相较于江南那带着湿寒与泥泞的初春,北地的风依然凛冽,刮过紫禁城朱红的宫墙与金黄的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战魂在呜咽,又似征服者在磨刀。
但在这森严的皇城内,武英殿中,却是一片与殿外寒风截然不同的、炽热而肃杀的气氛。
殿内,鎏金蟠龙柱下,济济一堂。
蟒袍玉带,顶戴花翎,甲胄铿锵。满蒙汉八旗的王公贝勒、固山额真们按爵序班列,个个面色肃然,眼中却难掩跃跃欲试的征伐之光。
在他们稍后或侧列,则是以洪承畴、吴三桂、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人为首的大批明朝降将降臣。
这些人或神色恭谨,或目光闪烁,或面无表情,共同构成了这座新朝堂独特的风景——征服者与归顺者,主子与鹰犬,共聚一堂,商讨着如何彻底碾碎他们旧日的王朝。
摄政王多尔衮端坐在御阶下专设的摄政王宝座上,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而是一身紧袖箭衣,外罩石青色行服褂,更衬出其干练与威势。
自去年多铎意外殒命,这位大清的实际主宰者眉宇间的阴鸷与决绝便愈发深重。
今日朝会,非同寻常。
“启禀摄政王。”一个沉稳而恭顺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压抑的寂静。
出列的正是洪承畴,他出班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清晰洪亮:“奉摄政王钧旨,筹备南征大军所需粮秣、草料、火药、铅子等项,经数月催调,山东、直隶、河南等处钱粮已大部起运。现首批粮秣四十万石,火药二十万斤,铅子三十万斤,并骡马车驼若干,已尽数囤积于济南府及运河沿线仓储。后续钱粮正源源解送,足可保大军南下数月之用,随时听候调用。”
洪承畴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确凿,显见其办事之能。
多尔衮听罢,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仿佛这一切本就在他意料与要求之中。
他只是淡淡道:“洪先生辛苦了。办得好。”
这一声“洪先生”,既是对洪承畴能力的认可,也微妙地保持着一份居高临下的距离。
洪承畴再次躬身,退回班列,垂首敛目,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份内之事。
多尔衮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诸人,那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每个人的心思。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杀意,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诸位王公,诸位臣工。”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自我太祖、太宗皇帝肇基东土,励精图治,至先帝(指皇太极)时,已具问鼎中原之资。去年,天佑大清,李闯作乱,明室自溃,我八旗劲旅顺天应人,入关定鼎,据有北疆。”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历史的必然性叙述。
“然,江南残明,不思天命已改,不念生灵涂炭,竟敢窃据僭号,负隅顽抗!”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拳头在宝座扶手上轻轻一捶:“更可恨者,去年南蛮侥幸,竟害我胞弟豫亲王多铎!此乃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大清屡次遣使示以宽仁,望其迷途知返,然彼辈冥顽不灵,竟杀害我亲王,整兵备武,妄图螳臂当车!”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告诉诸位,也告诉天下人!”多尔衮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
“我大清一统宇内之势,已不可阻挡!江南残明,苟延残喘,不识天数,自取灭亡!”
“此战,非为寻常征伐,乃是为豫亲王复仇!为我大清国运奠基!为一举荡平江南,永绝后患!”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故此,本王决议,尽起我大清精锐,发兵南征!”
他一项项宣布,每一条都掷地有声:
“八旗满洲、蒙古、汉军,凡能战之兵,除必要留守,全线出击!”
“各旗披甲人、余丁,凡合格者,皆需从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