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庄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她无法改变多尔衮的决定,也无需改变。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包含了理解、无奈,还有深藏的挂念。
“王爷用兵如神,自有韬略。只是刀剑无眼,战场凶危,还望王爷千万保重自身。毕竟……这大清的江山,这朝堂的安稳,如今都系于王爷一身。”她的话语委婉,却点出了多尔衮无可替代的重要性,也暗含了某种依赖。
多尔衮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冷硬的心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看着孝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面庞,忽然道:“此番出征,朝中之事,还需你多费心。皇帝年幼,太后当为其倚靠。尤其是……两黄旗那边。”
他提及了两黄旗,这两旗原系皇太极亲领,实力最为雄厚,旗中勋贵与皇太极一系关系紧密,对多尔衮并非全然信服。
此次他决定倾巢而出,能够顺利调动两黄旗的部分力量,背后离不开孝庄以皇太后身份,在皇太极旧部中周旋、安抚、乃至施加影响的功劳。
孝庄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王爷放心,这本就是我份内之事。两黄旗的几位老王爷、固山额真,我已通过合适途径,传达了王爷此次南征乃是为国雪耻、奠定万世基业之意。他们身为大清臣子,自当以国事为重。宫中与皇帝这边,我自会看顾,必不使王爷有后顾之忧。”
她没有居功,只是平静地陈述,却更显分量。
这份在政治上的默契与支持,远比寻常的儿女情长更为牢固,也更能触动多尔衮。
多尔衮深深地看着她,良久,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化作一个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弧度。
“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他放下茶盏,语气是罕见的平和。
“大玉儿,这些年来……多谢。”
这一声久违的“大玉儿”,这一句简单的“多谢”,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
是谢她在皇太极去世后风雨飘摇之际的联手?是谢她在诸多关键时刻的暗中助力?还是谢她这份始终存在于这冰冷宫墙之内,虽无法言明却彼此心知的理解与牵挂?
孝庄的眼眶似乎微微红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如常。
她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的情绪波动,轻声道:“王爷言重了。你我……都是为了大清。”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檀香袅袅。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军营方向号角试鸣的声音,提醒着两人,离别在即,巨变将临。
多尔衮站起身,那股属于摄政王和统帅的凛然气势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他最后看了一眼孝庄,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刻入脑海。
“等我回来。”他说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自信,仿佛只是去进行一场寻常的巡狩。
“待我踏平江南,携伪帝首级与那孙世振的性命凯旋之时,这大清的天下,才算是真正的铁桶一般。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到那时”会怎样,但眼中闪过的光芒,却蕴含着无尽的可能与野心。
孝庄也站起身,盈盈一礼:“预祝王爷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我……在宫里,等王爷的捷报。”
多尔衮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大殿。
那靛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之外,融入紫禁城暮春渐浓的夜色里,也走向了即将燃遍大江南北的战火之中。
孝庄独立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方才的温婉与镇定渐渐褪去,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深深的忧思。
她伸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既有对江山社稷未来的考量,也有对那人征战安危无法言说的揪心。
“但愿……一切顺利。”她低声自语,似祈祷,又似叹息。
宫灯初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在这帝国权力最核心也最寂寞的地方,这位不凡的女性,将继续以她的智慧和坚韧,守护着幼帝,平衡着朝局,等待着南方那决定国运的消息传来。
而她的内心,那份与权谋交织的情感,也将随着远征大军的脚步,一同飘向烽火连天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