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以北的一片开阔原野上,旌旗如林,营寨相连,森严的壁垒与纵横的壕沟将一片不小的区域化为了巨大的军事堡垒。
这正是孙世振所率领的南明江北防线主力,他们没有如清军预想般龟缩于坚城之后,反而一反常态,将大军主力开出野外,扎下了这座看似冒险,却又暗藏玄机的大营。
几乎在明军营寨初具规模的同时,清军先锋的斥候便将这个令人意外的消息,星夜传回了后方。
清军南下的中军大帐规模宏大,以牛皮和毡毯覆盖,虽不如北京宫殿奢华,却自有一股肃杀威严之气。
帐外精甲侍卫环立,目不斜视;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江淮早春的湿寒。
多尔衮端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他身着石青色常服,未着甲胄,但眉宇间的冷峻与手中下意识摩挲着的一柄玉如意,无不透露出执掌生杀大权的摄政王威仪。
帐中,鳌拜与吴三桂肃立在下,正在禀报前军所见。
“启禀摄政王,”鳌拜声若洪钟,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战场归来的风尘与固有的倨傲。
“我军探得,南明军主力约七八万人,由其主帅孙世振亲自统领,并未据守城池,反而在平野上扎下连营,深沟高垒,摆出了一副要与我大军野外决战的架势!”
“哦?”多尔衮原本半阖的眼睛倏然睁开,锐利的目光扫过鳌拜和吴三桂。
“野外扎营?这孙世振……果然不循常理。”
他放下玉如意,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面前的简陋地图上划过:“据城而守,倚仗坚壁消耗我军锐气,待我师老兵疲再行反击,方是弱旅对抗强兵的正理。这孙世振,去年能在徐州设计伏杀多铎,绝非鲁莽无谋之辈。他敢出城野战,必有倚仗。”
多尔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
他虽志在吞并江南,但多年的军政生涯,尤其是去年多铎的意外兵败,让他对南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强硬对手孙世振,抱有极高的警惕。
“摄政王明鉴!”鳌拜立刻接口,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战意。
“管他有什么倚仗!我八旗劲旅,野战无敌!他既然自己出来找死,省了咱们攻城的麻烦!请摄政王下令,让奴才与吴三桂即刻整军,踏平那座营寨,生擒孙世振,献于麾下!”
他的话语充满了满洲将领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信,以及对野战歼灭明军主力的渴望。
若能在此一举击溃孙世振主力,江南门户洞开,便是盖世奇功。
吴三桂立于一旁,并未立刻附和鳌拜的请战。他微微垂目,似在思索。
多尔衮并未立刻回应鳌拜,他的目光转向吴三桂:“吴三桂,你前军看得最真切,你以为如何?”
吴三桂拱手,语气谨慎:“回摄政王,孙世振营寨选址颇有心机。其营垒构筑迅速,壕沟、拒马、望楼一应俱全,非仓促而成,显然早有预谋。我军若正面强攻,虽倚仗精锐,必有一场恶战,伤亡……恐难预料。且孙世振用兵诡诈,惯用火器、陷阱,去年豫亲王便是……”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强攻或许能胜,但代价可能很大,而且有中计的风险。
鳌拜不满地哼了一声,正想反驳,帐中另一侧,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摄政王,奴才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望去,只见说话之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着文士袍服,外罩一件象征身份的貂裘,正是最早投效清廷、深受重用的汉人谋臣——范文程。
他此刻并未坐在武将之列,而是居于文臣班首,目光平静地看着多尔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