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先生有何高见?但讲无妨。”多尔衮对范文程颇为礼遇。
此人精通汉家典章制度,献计献策屡有功勋,是清廷稳定关内、收拢人心的重要智囊。
范文程缓缓起身,走到帐中,先是对多尔衮躬身一礼,然后才开口道:“适才聆听鳌将军与平西王所言,孙世振此举,确乎反常。然则,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人自南明新立以来,整军经武,整合江南,乃至去年阵斩豫亲王,几乎以一己之力,为大明治下残喘之江南,重塑脊梁,撑起了半壁天下。其才具、其心志,绝非寻常武将可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回到多尔衮脸上:“如此人物,明知我军势大,八旗野战锐不可当,却仍敢出城列营,邀战于野。奴才以为,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确有奇谋诡计,自信可于野战中重创我军;其二,便是他已至穷途末路,江南内部生变,粮饷不继,或后方有巨大压力,逼得他不得不行此险招,以求速战。”
“无论是哪一种,”范文程的声音加重。
“对我大清而言,强攻硬打,即便最终取胜,正如平西王所言,八旗勇士的鲜血,也必将大量流淌在江北大地。孙世振麾下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困兽犹斗,其惨烈可以想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非上善之策。”
“那依先生之见?”多尔衮手指轻叩扶手,若有所思。
“奴才以为,当此之时,不妨先试之以文攻,再决之以武略。”范文程从容道。
“孙世振虽为南明支柱,然其根基终究在南京。南明朝廷,自福王旧事以来,党争未息,猜忌犹存。孙世振手握重兵,威震江南,岂能不为南京小朝廷所忌?我大军压境,正是其内外交困、最为敏感之时。”
他向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充满说服力:“奴才请命,愿亲往孙世振营中一行,以我大清摄政王之名,对其进行最后一次劝降!许以高官厚禄,裂土封王之赏!此举,纵不能立时令其倒戈来降,亦可达成三利:
“一者,可探其虚实,观其营寨布置、士卒士气,察其是真有恃无恐,还是外强中干。二者,可乱其军心。我使节往还,营中将士必生疑虑,猜度其主将是否动摇,士气可沮。三者,最为紧要——可离间其与南京之关系!无论孙世振是否接见,是否严词拒绝,此事一旦传回南京,南明朝堂之上,那些早就忌惮孙世振功高震主之辈,岂能不生猜忌?弹劾其‘通虏’、‘图谋不轨’的奏章,恐怕即刻便会雪片般飞往御前!如此,孙世振前线抗敌,后方掣肘,纵有通天之能,亦将束手束脚,败亡可期矣!”
范文程说完,再次躬身:“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纵不成,亦为我大军全力一击扫清障碍,奠定胜机。请摄政王三思!”
帐中一片寂静,鳌拜皱着眉头,显然对“劝降”这种在他看来婆婆妈妈的手段不甚感冒,但范文程分析的“离间”之效,又让他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吴三桂则垂首不语,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多尔衮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如意。
范文程的提议,确实击中了他心思的某个角落。
武力征服固然痛快,但若能以更小的代价,甚至从内部瓦解这个难缠的对手,无疑更具诱惑力。
去年多铎的失败提醒他,这个孙世振不能用看待普通明将的眼光来衡量。
终于,多尔衮抬起头,目光落在范文程身上,做出了决断:“范先生老成谋国,此计大善!便依先生所言。”
他随即下令:“鳌拜,吴三桂,你二人前锋兵马,暂缓进攻,但需加强戒备,压迫明军营寨,不可使其松懈。多派哨探,监视明军一举一动。”
“喳!”鳌拜、吴三桂领命。
“范先生,”多尔衮看向范文程。
“便劳你辛苦一趟。带上本王的亲笔书信,许孙世振若降,必封王爵,赐铁券,世镇江南!你需见机行事,察言观色,务必将那离间种子,深植于南明君臣之间!”
“奴才领旨!必不辱命!”范文程郑重一揖,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光芒。
片刻之后,一队打着清廷使节旗帜的小规模人马,自清军大营而出,在数骑精锐巴牙喇的保护下,向着南方那旌旗林立的明军大营,不疾不徐地行去。
战争的形态,在这一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硝烟味依旧浓烈,但在刀光剑影之外,一场不见硝烟的攻心之战,已然悄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