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寒笼罩着六朝金粉地,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金陵城头,朔风如刀,刮过皇宫重檐庑殿顶的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尖啸。
皇宫大殿内,虽然四角摆着硕大的铜炭盆,上好的银骨炭燃得通红,却似乎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寒意,半是来自殿外的严冬,半是来自殿内凝重压抑到几乎凝固的气氛。
龙椅上,朱慈烺身披厚重的玄色貂裘,面色却比殿外的雪还要苍白几分。
他双手紧紧抓着御座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低垂,不敢与殿中那人对视。
殿中央,洪承畴面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混合着倨傲与“诚意”的神情,仿佛感受不到殿内几乎要将人冻僵的敌意和皇帝的挣扎。
“皇上,”洪承畴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异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为表我大清摄政王殿下的诚意,下臣已在南京多盘桓了十数日,远远超出了最初约定的七日之期。这等待,不可谓不诚。关于以孙世振一人,换回长平公主殿下之事,不知皇上……思虑得如何了?”
他微微抬头,目光扫过御阶下那些或怒目而视、或低头不语、或面现彷徨的明朝文武大臣,最后定格在皇帝苍白的脸上:“下臣身负王命,须得尽快返京复旨。今日,无论如何,也该有个决断了。还请皇上……示下。”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扎在朱慈烺的心上。
换?将那个一路护持自己南渡、数次救自己于危难、更是如今大明屏障的孙世振交出去?
这无异于自毁长城,寒尽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可不换?自己那可怜的妹妹,父皇母后留下的唯一骨血至亲,难道就要任由她在北京那虎狼之地受尽屈辱,甚至……
这十几天,他几乎没有一夜安眠。
闭上眼,就是妹妹幼时跟在自己身后唤“皇兄”的娇憨模样,是孙世振在破庙中、在长江边、在皇极殿上那决绝而忠诚的眼神。
两种画面交织撕扯,几乎要将他逼疯。
史可法站在文官首位,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洪承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双拳在袖中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因投鼠忌器、公主安危悬于人手,而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痛苦地闭上眼,颓然低下头。
其他大臣更是噤若寒蝉,有人面有不忍,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则干脆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卷入这滔天的抉择漩涡。
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皇帝越来越粗重、却竭力压抑的呼吸声。
洪承畴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微微上前半步,语气更加“恳切”,却也更加逼人:“皇上,长平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流落北地,何其孤苦?孙将军虽为能臣,终究是臣子。以臣子换回帝女,保全天家骨肉亲情,于礼于情,皆无不妥。皇上……还在犹豫什么?莫非真要为了一个外臣,而置亲妹于不顾?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皇上?”
这番话,诛心之极!
既戳中了朱慈烺内心最柔软的亲情,又隐隐扣上了“不仁”的帽子。
朱慈烺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眶已然通红,挣扎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朕……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
“捷报——!!!”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嘶吼,猛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穿透凛冽的寒风和厚重的殿门,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高亢,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殿内死寂压抑的气氛形成了荒诞而强烈的对比。
所有人都被惊得一怔,下意识地望向殿门方向。
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甚至带着冰凌和泥泞的士兵,在两名禁军护卫的陪同下,几乎是连滚爬地冲进了大殿。
他脸上冻得青紫,却因极度的兴奋而泛着异样的红光,手中高高捧着一个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色的绸布。
“启禀皇上!前线大捷!天大的捷报啊!!”士兵扑倒在丹陛下,声音因激动和长途奔驰而嘶哑颤抖,却清晰无比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
“孙帅……孙世振元帅!亲率精锐,千里奔袭,奇兵天降,已于数日前突袭山东济南府!生擒伪清礼亲王代善!现伪酋代善已押至徐州大牢,严加看管,恭候皇上发落!此乃代善随身印信、甲胄!”
说着,他猛地掀开托盘上的黄绸。
刹那间,一套保存尚算完好、但明显带有战斗痕迹的华贵满洲亲王盔甲,以及一方造型古朴威严的金印,赫然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那盔甲上的纹饰,那金印的规制,无不彰显着其主人身份的尊贵无比!
“哗——!!!”
整个皇极殿,如同沸腾的油锅中被泼进了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生擒……礼亲王代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