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和善表情,说道:“公主殿下,您想错了。我大清摄政王殿下,宽厚仁义,泽被四海。殿下顾念公主乃金枝玉叶,流落北地,于心不忍。为彰显我大清怀柔远人、敦睦仁义之德,摄政王特命臣前来,告知公主一个好消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朱媺娖的反应。
朱媺娖依旧低着头,仿佛对任何“好消息”都已不再抱希望。
洪承畴继续说道,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摄政王决定,将公主殿下礼送南归,交还给您的兄长——如今已在南京继承大统、登基为帝的大明皇帝陛下,朱慈烺。”
“什么?!”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朱媺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涌起一片剧烈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澜。
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带着哭腔。
“哥哥……慈烺哥哥……他还活着?!他……他在南京?!登基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轻飘飘的,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戳破这个过于美好的幻梦。
“千真万确。”洪承畴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尽量显得诚恳。
“太子殿下洪福齐天,于国难之时得脱,现已安然抵达南京,并在留都百官拥戴下,正位继统,重开大明社稷。如今,已是南朝的皇帝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朱媺娖心中冻结已久的冰层,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疑惑和敏锐的直觉涌上心头。
她不是天真无知的小姑娘,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深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来自征服者的“善意”。
她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冷静下来一些,喘息着,紧紧盯着洪承畴:“为……为什么?多尔衮……摄政王,他为什么会突然放我回去?”她想起洪承畴刚才话里那个微妙的词——“礼送南归,交还给您的兄长”,这更像是一种交换。
洪承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斟酌着词句,尽量用委婉的外交辞令解释道:“这个……实不相瞒,南朝新君继位后,与我大清之间,产生了一些小小的误会,导致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摩擦。其中,我大清的礼亲王殿下,也就是摄政王的兄长代善,因缘际会,如今正在徐州……做客。”
他顿了顿,观察着朱媺娖渐渐了然的神情,继续说道:“礼亲王身份尊贵,久居南朝做客,终非长久之计,也于两国交谊无益。故而,摄政王体念兄妹情深,愿成人之美,特以公主殿下南归骨肉团聚之喜,换回礼亲王北返,以期消弭误会,重归和睦。此乃两全其美之举。”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朱媺娖自幼聪慧,又在深宫见识过政治倾轧,如何听不出这委婉言辞下的真实意味?
不是“做客”,是被俘!
不是“小小的误会”和“不愉快的摩擦”,是哥哥的军队打了胜仗,活捉了满清极其重要的亲王。
这才迫使一向强横的多尔衮不得不低头,用她这个前朝公主去交换自己的兄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恩赐,是交换!
不是怜悯,是被迫!
哥哥没有死,他不仅活着,还在南方重建了朝廷,甚至……甚至能让不可一世的满清吃瘪,被迫拿出她来做交易。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骄傲、心酸、狂喜和巨大慰藉的洪流,猛地冲上了朱媺娖的心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伪装。
“嗬……嗬……”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起初是无声的滑落,随即变成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过消瘦的脸颊。
她抬起仅存的右手,徒劳地想捂住脸,想止住那决堤的泪水,却怎么也捂不住。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那是长期压抑的恐惧、绝望、屈辱和孤独,在得知至亲尚在、家园犹存、自己竟还有希望挣脱这牢笼的巨大冲击下,彻底崩溃释放的泪水,是黑暗尽头终于看见微光的泪水!
洪承畴看着眼前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的公主,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默默移开视线,待朱媺娖的哭声稍稍平复,才低声道:“请公主殿下稍作准备,一应所需,臣会安排人送来。待南朝那边……联络妥当,我等便即启程南下。”
说完,他不再停留,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了这间充满悲喜的寒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将凛冽的寒风再次隔绝在外。
屋内,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终于熄灭,只剩下一摊冰冷的白灰。
但朱媺娖却感觉不到寒冷了,她瘫坐在椅子上,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打湿了破旧的衣襟。
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南方,看到了长江,看到了那座名叫南京的城池,看到了那个记忆中有些模糊、却血脉相连的兄长身影。
终于……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冰冷、恐怖、令人绝望的地方了。
终于……可以回家了。
尽管家已不是原来的模样,尽管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亲人,有了……希望。
压抑的呜咽,最终化为一声漫长而释然的叹息,消散在北京冬天干冷的空气中。
那瘦弱而残破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挺直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