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既是新帝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交换事宜,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凶险。
地点选择、双方护卫兵力规模、交接程序、突发情况应对……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导致功败垂成,甚至引发新的冲突,使公主再度陷入险境。
他立刻召来了最核心、最可靠的几名幕僚与将领。
“诸位,南京旨意已下,以虏酋代善,交换先帝长公主。”孙世振开门见山,声音沉稳。
“此事关乎皇家体面,关乎陛下兄妹团聚,更关乎我朝声望。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徐州以北、介于黄河与运河之间的某片区域:“交换地点,不能离徐州太远,以防虏骑有诈;亦不能太近,免其疑我设伏。此地较为开阔,且有废弃烽堡可为临时凭依,进退皆宜。可提议在此。”
一位幕僚沉吟道:“大帅,护卫兵力需仔细斟酌。过多,恐清廷疑虑,反生变故;过少,又不足以震慑宵小,确保安全。可否以对等为原则,各方不超过五百精骑,皆不得披重甲、携强弩,以示诚意,同时另遣数队轻骑于外围十里处游弋策应?”
孙世振点头:“可。具体数目,可与来使再议。但原则必须坚持:双方人员、车驾,需提前互相验看;交接时,公主车驾与我方释放代善,需同步进行,间隔不得超过百步;我方需有可靠之人近前确认公主身份无恙后,方可最终放人。”
另一军官道:“大帅,是否需在预定地点暗中布置些后手?以防鞑子反复无常。”
孙世振眼中精光一闪:“自然要备。选两百最精锐的士兵,提前一日,分批次伪装潜入交换地点附近的村落、林莽。不必携带显眼军械,短刃、手弩足矣。一旦有变,听号令出击,首要目标非杀敌,而是不惜一切代价,抢回公主车驾!外围游弋的轻骑亦需做好接应强冲的准备。”他顿了顿。
“但此乃不得已之备,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妄动,以免授人以柄,坏了大局。”
商议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每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都被拿出来讨论对策。
待众人领命离去,屋中重归寂静,只剩下孙世振一人。
他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却似乎并未聚焦在地形上,而是投向了更北方的虚空。
洪承畴要来了,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
对于这位曾经的大明蓟辽总督、兵部尚书,如今的清廷大学士,孙世振的感情极其复杂。
有身为大明臣子对叛国者的天然鄙夷与憎恶;有对其才能的某种不得不承认的审视;更有一种强烈的、冰冷的好奇。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被后世唾骂的人物,究竟是何等样貌,何等气度?
是什么样的心路历程,让一个深受国恩、位极人臣的士大夫,最终选择了跪倒在异族的马蹄下?
在面对自己这个“前朝余孽”、如今却让其主子不得不低头交换亲王的大明将领时,洪承畴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这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孙世振很清楚,洪承畴是清廷经营北方、招降纳叛的关键人物,是未来北伐道路上必须直面和击败的对手之一。
了解他,观察他,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亲手终结他,这都是孙世振为自己设定的、必须完成的任务之一。
“也好,便借此机会,先认个脸熟。”孙世振低声自语,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冰冷的决心。
“洪承畴,还有那些数典忘祖、甘为虎作伥之辈……他日王师北定中原、犁庭扫穴之时,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逃掉。”
他转身,不再看那舆图。
交换事宜的框架已定,具体细节有待与清使磋商。
眼下,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
千头万绪,压在肩头,但孙世振的目光却愈发坚定清亮。
他知道,赎回长平公主,不仅仅是成全陛下的骨肉亲情,更是大明在军事和政治上的一次有力彰显。
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险,但他已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复兴之路,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