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北郊三十里,黄河南岸。
冬日旷野,百草凋零,朔风卷起地上的浮土和枯草,发出呜呜的悲鸣。
清晨,南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为首一骑,正是孙世振,寒风拂过他略显消瘦但线条刚硬的面颊,他眯着眼,远远望向北方。
几乎同时,北方也出现了一支规模相仿的骑兵。
旗帜鲜明,甲胄样式与明军迥异,马匹也更高大些。
为首之人,身着清朝大员的服饰,正是洪承畴。
两支人马在相距约一箭之地,不约而同地缓缓停下。
旷野之上,除了风声马嘶,再无其他声响。
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双方士兵虽未持兵刃相对,但眼神交错间,俱是警惕与审视。
孙世振抬手,身后骑兵齐刷刷勒马驻足,动作整齐划一。
他轻轻一夹马腹,那匹跟随他已久的战马迈着沉稳的步伐,独自向前行了约五十步。
对面,洪承畴也做了同样的动作,驱马出列。
两骑在场地中央相遇,相隔不过三丈。
这个距离,足以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孙大帅,久仰大名。”洪承畴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甚至还有几分故作文雅的腔调。
“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观大帅用兵之奇,行事之果决,统军之严整,实令洪某叹服。便是尊翁孙传庭当年,怕也有所不及。”
孙世振端坐马上,身姿笔挺如松。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洪承畴脸上,这张脸与他想象中有些不同,少了些奸猾之气,多了几分读书人的儒雅与深沉,但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难以捉摸的幽光。
他微微拱手,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洪大人过誉。孙某才疏学浅,唯知尽忠报国,守土安民而已。至于家父……他老人家一生为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求仁得仁,孙某不敢妄比。倒是洪大人——”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陡然多了几分凛冽的寒意。
“数典忘祖,屈膝事虏,摇尾乞怜得来的高官厚禄,这般‘夸奖’,孙某……承受不起。”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其为忘本之犬。
洪承畴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随即,他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笑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刺耳。
笑了几声,他才收敛,摇了摇头,看向孙世振的目光中,竟似带着几分“惋惜”与“了然”。
“孙帅,你还是……太年轻了。”洪承畴捋了捋胡须,语气转为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劝诱。
“你空有一腔热血,满腹韬略,却终究不通……世故人心,更不知庙堂之高,其险尤胜战场百倍!”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洞悉世情的秘诀:“你以为,你今日在此为国效命,攻城略地,他日功成,那坐在南京金銮殿上的天子,便会真心感念,与你共享富贵,君臣无猜?孙帅啊,你读史书,当知‘功高震主’四字,重逾千钧!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良将,善终者能有几人?岳武穆风波亭前恨,于少保夺门之变冤……便是本朝,袁督师西市的鲜血,到现在还未干!”
洪承畴的话语如同毒蛇,丝丝缕缕,试图钻入人心的缝隙。
他紧紧盯着孙世振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动摇、疑虑或恐惧。
孙世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洪承畴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洪大人所言,似是而非。帝王心术,制衡之道,孙某虽在行伍,亦非全然懵懂。然,此乃我汉家内部之事,纵有波澜,亦是兄弟阋墙,自有法度伦常可论。”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剑,直刺洪承畴心底:“但孙某更知道,我是汉人,脚下是汉土,头顶是汉天!我汉家儿郎的脊梁,可以因内争而暂时弯曲,却绝不允许被关外腥膻的铁蹄生生踏断!我汉家百姓的田园庐墓,可以因天灾人祸而荒芜,却绝不容异族豺狼肆意践踏、屠戮劫掠!”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近乎悲悯的、冰冷的质问:“洪大人,你饱读诗书,位极人臣,深受国恩之时,可曾想过,死,真的很困难吗?比之苟活于敌酋胯下,仰人鼻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眼睁睁看着故国沦丧,同胞受难……舍身取义,保全名节,真的就比你现在……更难吗?”
这最后一句反问,如同惊雷,又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剥开了洪承畴内心深处那最不愿面对、最精心粉饰的伤疤与耻辱。
什么“不得已而为之”,什么“保全有用之身”,什么“忍辱负重”……在这些直指灵魂的诘问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洪承畴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面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了震惊、羞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戳破伪装的狼狈。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场中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寒风似乎都为之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