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洪承畴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声音已有些干涩:“孙帅……好辩才,好风骨。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今日你我并非为辩论而来。”
“正是。”孙世振也收回那逼人的目光,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
“为避免误会,确保交换顺利,孙某提议:你我双方,各遣一可靠之人,近前查验对方人质真伪、状况,如何?”
“可。”洪承畴点头,已不愿再多言。
孙世振向后挥了挥手,那位从南京来的老太监,骑着马缓缓上前,眼神却紧紧盯着对面清军阵中缓缓推出的一辆青幔小车。
清军那边,也出来一名看起来是内侍模样的人,走向明军阵中押着的一辆囚车。
囚车里,代善身着普通满洲贵族便服,神色灰败,但身上并无明显伤痕,只是精神萎靡。
查验过程并不长,老太监下马,走近清军的小车,隔着车窗,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询问了几句,又仔细看了看车内女子的面容和身形,片刻后,他老泪纵横,对着孙世振的方向,重重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清廷的使者确认了代善的身份无恙。
“既已验明,便依约交换吧。”孙世振道。
“可。”洪承畴亦道。
一声令下,双方阵中各出十名未持兵刃的军士。
明军这边,两名军士上前,打开囚车,将代善搀扶出来。
代善脚步虚浮,看了一眼对面的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便被搀扶着,向清军阵中走去。
清军那边,四名军士小心翼翼地推动那辆青幔小车,也缓缓向明军阵前驶来。
两拨人,在两军阵前宽阔的空地上,相向而行。
寒风卷动旗帜,发出猎猎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缓慢移动的两点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终于,双方擦肩而过。
代善被清军接住,迅速送入阵中。
那辆青幔小车,也稳稳地停在了明军阵前。
几名明军士兵立刻上前,接手了小车,将其严密护在阵中。
交换,完成。
孙世振深深地望了一眼对面,洪承畴也已拨马回转,只在转身的刹那,似乎也向这边投来一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短暂相接,洪承畴的眼神已恢复古井无波,但孙世振却从中读出了一丝冰冷的忌惮,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撤。”孙世振不再停留,简短下令。
明军骑兵如臂使指,后队变前队,护着中间的小车,缓缓向南退去,阵型丝毫不乱。
清军那边,也迅速拥着代善,向北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上。
旷野重归寂静,只有风声依旧。
回徐州的路上,孙世振策马行在队伍中,沉默不语。
洪承畴的话语,固然是攻心之策,但他并非全未入耳。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些他岂能不知?
只是,如今国难当头,强敌环伺,内部纵有隐忧,也须暂且压下,一切以抗清大局为重。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洪承畴那张看似儒雅、实则深不可测的脸。
“洪承畴……”孙世振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股冰冷的杀意与决绝缓缓升起。
“今日阵前一晤,你之面目,我已看清。巧言令色,难掩叛国求荣之实;老谋深算,无非为虎作伥之智。你与我,注定是不死不休之敌。”
他握紧了腰间“镇岳”剑的剑柄,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凉与沉重。
“他日……我必亲率王师,踏破幽燕,将你,连同你身后的主子,一并扫入历史的尘埃!我孙世振在此立誓,此生,绝不放过你洪承畴,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背弃大明、为祸天下的国贼!”
誓言无声,却重如泰山,刻入骨髓。
寒风扑面,孙世振的眼神却比这北地的严冬更加冷冽坚定。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有些目标,已清晰如星,指引着他必须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