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土有客来
诸天万界的西极尽头,有一片不被任何星光照耀的永夜虚空。虚空中悬浮着八十一颗漆黑佛珠,每颗佛珠都是一方完整的“寂灭佛国”。佛国内没有生灵,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永恒的寂静与空无——那是佛门至高无上的“大寂灭境”,唯有将慈悲修到极致后,为免慈悲成执,主动斩断一切情念,踏入的最终归宿。
八十一颗佛珠环绕的中央,盘坐着一尊枯瘦如柴的老僧。
他身披破旧袈裟,袈裟上补丁叠补丁,每一块补丁都缝着一段梵文经文。他双目紧闭,眼眶深陷,面上无悲无喜,如同一截在虚空中风化了亿万年的朽木。
他是玄悲圣师。
九万年前,他尚是名震诸天的“大悲佛尊”,以一己之力度化三万六千邪魔星系,将那些星系中的滔天罪孽尽数纳入己身,以无上佛法日夜灼烧炼化。炼到第八万九千载时,他忽然顿悟——慈悲亦是执念,度化亦是妄为。于是自斩佛果,剥落一身功德金光,踏入这永夜虚空,以八十一寂灭佛国为牢,将自己与那些尚未炼化的罪孽一同封印。
他等的是“寂灭成空”的那一日。
却未等到。
等来的是一杆幡。
幡面猎猎,撕开永夜虚空表面的寂静薄膜,亿万怨魂的尖啸如毒潮般涌入这片本不该有任何声音的绝对死寂之地。
玄悲圣师缓缓睁眼。
他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比永夜更黑,比虚空更虚,是真正斩尽一切念后留下的“空”。
“施主。”
他的声音干涩如砂石摩擦,每个字吐出,都会让周围八十一颗佛珠轻轻颤动:
“此地无物可吞。”
“请回。”
林枫自黑暗中缓缓走出。
他盯着玄悲圣师那双空无的眼,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无物?”
“你这双‘寂灭佛眼’中……”
“可藏着本座从未尝过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猛地探出!
五指指尖炸开五道漆黑裂痕,裂痕如毒龙出洞,撕开虚空,直刺玄悲圣师双目!
裂痕所过,连“空”这个概念都被强行赋予“可被吞噬”的属性,四周八十一颗佛珠表面同时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那是林枫的吞噬道韵已经开始侵蚀这片大寂灭境的本源。
玄悲圣师端坐不动。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声落下的瞬间——
五道漆黑裂痕,在他眼前三寸处,骤然凝固。
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空之壁障”。
裂痕疯狂扭动、撕咬、试图突破,却始终无法再进半分。裂痕末端开始反向崩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不是被吞噬,不是被净化,而是被“空”本身强行“否定”了存在基础。
“有意思。”
林枫非但不怒,眼中反而燃起更炽烈的凶光:
“斩尽慈悲后的‘空’……”
“竟能抗住本座的归墟吞噬?”
他心念一动,身后万魂幡骤然暴涨!
幡面画卷疯狂扩张,画卷中亿万怨魂同时尖啸,啸声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怨毒音浪”,音浪中裹挟着被吞噬者临死前最恶毒的诅咒、最痛苦的记忆、最癫狂的恨意,狠狠撞向玄悲圣师!
这一击,足以让一方大世界瞬间沦为人间地狱。
玄悲圣师依旧端坐。
他只是抬起枯瘦的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点下的位置,泛起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涟漪扩散,与怨毒音浪轰然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音浪撞上涟漪的瞬间,如同冰雪遇沸汤般消融——不是被抵消,不是被吞噬,而是被涟漪中蕴含的“大寂灭真意”强行“归空”。
怨毒也好,诅咒也罢,恨意也罢,在真正的“空”面前,皆是无根浮萍,触之即散。
“施主的道……”
玄悲圣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干涩:
“执念太深。”
“吞天,吞地,吞众生,吞善恶,吞一切可吞之物……”
“却不知……”
“吞到最后,吞的不过是自己的‘贪噬之欲’。”
“此欲不空……”
“永堕饿鬼道。”
林枫闻言,忽然仰天狂笑!
笑声癫狂如万魔齐啸,震得八十一颗佛珠表面裂纹又添三成:
“饿鬼道?”
“老秃驴,你可知本座这一路吞来……”
“吃过多少自诩超脱的佛?”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炸开亿万道漆黑裂痕,裂痕如蛛网般蔓延,瞬间覆盖整片永夜虚空:
“有的佛,吞下后满口慈悲,实则骨头里浸着伪善的脓。”
“有的佛,剥开金身后,心肝脾肺皆是香火愿力捏造的假货。”
“有的佛更妙,表面说着四大皆空,腹中却藏着一座由信徒血肉堆砌的‘极乐山’。”
他盯着玄悲圣师那双空无的眼,一字一顿:
“而你……”
“是本座见过最特殊的。”
“竟真把自己修成了一具‘空壳’。”
“但……”
林枫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壳越空……”
“敲碎时的声音……”
“才越脆响。”
他双手猛地结印!
中篇:八十一佛国崩
印成刹那,万魂幡顶那枚道种骤然炸开亿万道灰光!
灰光如活物,分裂成八十一股,每股精准射向一颗漆黑佛珠!
灰光触碰到佛珠表面的瞬间——
佛珠内部,那方永恒寂静的“寂灭佛国”,骤然响起亿万生灵同时发出的凄厉哀嚎!
那哀嚎声,并非来自佛国内部——佛国本就空无一物。
而是来自……九万年前,被玄悲圣师度化的那三万六千邪魔星系中,所有被他炼化的罪孽亡魂!
那些亡魂,当年并未被彻底净化,而是被玄悲圣师以“大悲佛法”强行镇压、封印、炼入八十一颗寂灭佛珠之中,以佛珠的“空”来消磨它们的“恶”。
这本是玄悲圣师证道“大寂灭”的关键一步——待这些罪孽亡魂在佛珠中被空性彻底磨灭,他便可真正“寂灭成空”,踏入连佛经都未曾记载的至高境界。
可现在……
林枫的归墟灰光,钻入了佛珠。
灰光如毒,精准找到每一道被镇压的罪孽亡魂,将它们从“空”的封印中强行唤醒、撕裂、再以归墟之力疯狂滋养、扭曲、放大亿万倍!
于是,佛珠内部。
“空”开始崩溃。
取而代之的,是比当年邪魔星系更污秽、更癫狂、更恶毒的……
“归墟魔狱”!
“呃……啊啊啊!!!”
第一颗佛珠炸裂。
珠身崩碎的刹那,内部涌出滔天黑潮,黑潮中浮沉着亿万个扭曲的魔影。那些魔影已认不出原本模样,它们互相撕咬、吞噬、融合,最终化作一尊万丈高的“归墟罪佛”。
罪佛生着八万四千只手,每只手掌心都睁着一只流淌脓血的眼,眼中倒映着当年被度化时的痛苦记忆。它仰天咆哮,声浪中裹挟着对“慈悲”的极致怨恨,扑向玄悲圣师!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八十一颗佛珠接连炸裂!
八十一尊归墟罪佛破珠而出!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生着三千颗头颅,每颗头颅都在念诵被扭曲的佛经;有的脊背上插满由亡魂脊柱拼成的“罪孽禅杖”;有的腹中裂开一道口子,口中不断吐出被炼化过的信徒残骸……
但它们的眼睛,无一例外,都死死盯着玄悲圣师。
眼中再无被度化时的感激,只剩下被镇压九万年的怨毒,与被归墟之力滋养出的、对“佛”这个概念的疯狂憎恨。
“如何?”
林枫负手立于虚空,笑看八十一尊罪佛将玄悲圣师团团围住:
“被自己当年‘慈悲’镇压的亡魂反噬……”
“这滋味……”
“可还空?”
玄悲圣师端坐原地,枯瘦的身躯在八十一尊罪佛的包围下,渺小如一粒尘埃。
他缓缓抬头,空无的双眼扫过每一尊罪佛。
他看到了它们眼中的恨。
看到了它们身上的罪。
看到了它们被归墟扭曲后,那比当年邪魔时期更加污秽的本质。
然后,他轻声开口:
“众生皆苦。”
“是贫僧当年……执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双手合十。
不是结印,不是施法。
只是最简单的合十。
可合十的刹那,他周身那件破旧袈裟骤然无风自动,袈裟上那无数块补丁同时亮起!
每一块补丁上的梵文经文,都脱离布料,化作一枚枚燃烧的“寂灭佛文”,佛文如亿万萤火,环绕他周身飞舞。
八十一尊罪佛同时咆哮,八万四千只罪孽佛手齐齐拍下!
手掌未至,掌风中裹挟的污秽业力已让虚空寸寸腐烂,若这一掌拍实,莫说血肉之躯,便是大罗金仙的仙骨,也要被污成脓水。
玄悲圣师不闪不避。
他只是闭目,轻声诵念: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诵经声起,周身那些燃烧的寂灭佛文骤然炸开亿万道透明火焰!
火焰非火,而是“空之火”。
火焰所过,罪佛拍下的手掌开始寸寸消融——不是被烧毁,不是被净化,而是被“空之火”强行“归空”!
手掌消融的瞬间,罪佛发出凄厉惨叫,那惨叫中夹杂着一丝……解脱。
它们忽然想起,九万年前,被玄悲圣师度化时,那缕照进灵魂的温暖佛光。
想起被镇压在佛珠中,日夜受“空”消磨时,偶尔闪过的一丝清明。
想起刚才被归墟之力强行唤醒、扭曲时,那深入骨髓的痛苦。
现在……
这“空之火”,在烧毁它们被污染的身躯时,竟也将那一丝清明重新点燃。
“圣……师……”
第一尊罪佛忽然开口,声音艰涩,眼中流下两行污浊的血泪:
“弟子……错了……”
话音未落,它万丈身躯轰然崩塌,化作漫天光尘,光尘中隐约可见一道透明的魂影,对着玄悲圣师躬身一拜,而后彻底消散——这一次,是真正的解脱,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紧接着,第二尊、第三尊……
一尊尊罪佛在“空之火”中崩塌、消散、解脱。
它们临散前,皆对玄悲圣师躬身而拜,眼中再无怨恨,只有释然。
短短三息。
八十一尊归墟罪佛,尽数化为光尘。
永夜虚空中,只剩下漫天飘散的透明火焰,与端坐火焰中央、面色更加枯槁的玄悲圣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