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止踏入冥府地界的那一刻,九幽就知道了。
冥府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永恒流淌的忘川与永远弥漫的幽冥之气。九幽悬在忘川河最深处,灯芯青焰如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与这片死亡之地的每一次呼吸同频共振。幽冥之气对它而言并非外物,而是延伸的感官——是皮肤,是神经,是千万双散落在冥府每个角落的、无声的眼睛。
所以当白止的云靴踩上冥府入口那条由无数魂骨铺就的“往生路”时,九幽的灯焰微微一顿。那缕属于青丘狐帝的气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它感知的幽冥之海中清晰扩散开来。
来了。
九幽没有动。它只是从灯芯中分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神识,附在冥府无处不在的幽冥之气上。那缕神识无色无味无形,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悄无声息地流向白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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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的天穹是永恒的铅灰色,像一块蒙尘的镜子,映不出任何光亮。空气里弥漫着彼岸花甜腻的香气与魂灵腐朽的味道,这两种极端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死亡的特有气息。
白止走在这片死亡之地上,神色平静得诡异。
他已换了在北荒时的装束——月白云纹锦袍外罩了件玄色鹤氅,领口用银线绣着青丘特有的九尾云纹,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甚至带着点世家公子特有的书卷气。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唇角那抹笑是焊在脸上的,弧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冷淡。他走路时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对两侧那些哀嚎着被鬼差拖拽的魂灵视若无睹,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冥府阴森格格不入的……钝感的从容。
是的,钝感。
不是愚笨,而是一种刻意为之的“木讷”。就像一块被打磨得过分光滑的卵石,所有棱角都被磨平了,你明知道它坚硬,却找不到着力点。他一路行来,遇到值守的鬼差,便微微颔首示意,脸上那抹温和的笑从未褪去,却也不多说一个字——仿佛那笑容本身就是全部的语言,无需赘言,也拒绝深交。
这种“温和开朗的木讷寡言”,让所有想搭话、想探听、想攀关系的鬼差都碰了软钉子。他们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冥府大殿,玄色鹤氅的下摆在青石地面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身影在冥府灰蒙的光线下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四海八荒早有传言,说青丘白家与冥府关系匪浅——否则日后东华帝君历劫时,白家那位小帝姬凤九,怎会那么容易就找到黑冥主帮忙?这传言虽无人证实,却也如暗流般在各界涌动,让人不敢轻易质疑。
可当白止踏入冥府大殿时,坐在玄铁王座上的黑冥主谢孤洲,脸色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大殿空旷得令人心悸。三十六根玄铁巨柱支撑着望不到顶的穹窿,柱身上刻满镇压恶鬼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冥府特有的幽光下泛着暗红,像干涸了万年的血。谢孤洲坐在最高处的王座上,一身漆黑冥袍,长发披散,面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深邃,此刻正直勾勾盯着殿门口的白止,眼神冷得能冻裂三魂七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那是一个极简洁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侍立两旁的鬼差、捧着生死簿的判官、记录功过的文书——所有冥府属官全都无声退下,连脚步声都轻得像鬼魅。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发出“轰隆”一声闷响,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隔绝。
大殿里只剩下两人,还有无数在柱影里无声流淌的幽冥之气。
白止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他迈步向前,步履从容得像在赴一场春日茶会。玄色鹤氅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优雅的弧线。他走到殿中央,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个标准却透着一股敷衍意味的礼:
“黑冥主,别来无恙。”
谢孤洲盯着他,忽然扯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那笑容让他惨白的脸看起来更像一具精致的尸骸。
“狐帝怎么有时间来我这儿了?”他刻意加重了“狐帝”二字,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哦,不对,应该叫狐君——毕竟这四海八荒的帝君,可只有东华帝君一位帝君。帝君不开口处罚,不过是看在过去那点交情,还有十里桃林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