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四海八荒九幽之下的冥府,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与人间的白雪皑皑、静谧祥和相比,冥府终年被浓重的阴雾笼罩,天空是永恒的暗沉,不见日月星辰,只有幽绿色的鬼火在虚空中飘荡,忽明忽暗,映得整个世界阴森可怖。忘川河蜿蜒流淌,河水漆黑如墨,泛着诡异的幽光,河面上漂浮着层层叠叠的彼岸花,花瓣殷红如血,散发着淡淡的、引人沉沦的香气。河岸边,阴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残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幽冥迷宫便悬浮在忘川河畔的虚空中,远远望去,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它是一座庞大无比的建筑,由无数黑色的骸骨与浓郁的怨气凝结而成,那些骸骨不知来自何方,巨大而狰狞,有的是弯曲的肋骨,有的是森白的头骨,牙齿锋利,眼眶空洞,透着浓浓的死寂。迷宫的外观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扭曲成宫殿的模样,飞檐翘角却如鬼爪般尖锐,时而又化作一张狰狞的兽口,獠牙毕露,仿佛要将一切吞噬。迷宫的表面不断渗出粘稠的暗红色雾气,那是高度浓缩的怨念实质化的产物,带着浓烈的腥甜气味,闻之令人作呕,稍有不慎,便会被这怨气侵入心脉,迷失神智。
白止站在迷宫入口外三丈处,负手而立。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袍角绣着繁复的云纹,在冥府幽绿的光线下,锦袍显得有些暗沉,却依旧难掩其华贵。他的脸色在幽光的映照下显得阴晴不定,苍白中透着一丝铁青,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眉宇间此刻拧成一个川字,眼角的细纹因心绪不宁而愈发清晰。他的指尖微微蜷缩,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挣扎与不安。
他刚刚从幽冥迷宫里退出来,那里面的景象让他至今心有余悸。他本想趁机彻底毁灭那个“白真”的神魂虚影,了却心头大患,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幽冥迷宫竟有着诡异的禁制——禁止一切法力运转!当他踏入迷宫的那一刻,便感觉体内的灵力如同石沉大海,无论如何调动,都无法凝聚分毫。那一瞬间,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冰冷的触感顺着脊椎滑落,让他浑身泛起一阵寒意。
仙神修炼数十万年,一身本事大多寄托于术法与灵力,身体素质虽因常年受灵力滋养而比凡人强悍几分,但若是没有专门修习过体术,一旦失去法力,武力值甚至可能不及一个武功高强的凡人。白止活了数十万年,历经无数风雨,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可他的本事九成以上都在术法与谋算上,论起拳脚功夫,实在是不值一提。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失去法力的庇护,在这怨气深重、危机四伏的幽冥迷宫里,他与一个普通凡人无异。
他忍不住想起迷宫里那道疯狂嘶吼的神魂虚影。那虚影模糊不清,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显然是被无尽的怨念所吞噬,早已神志不清。可即便如此,那虚影所散发出来的戾气与疯狂,却让白止不寒而栗。他能想象到,若是那虚影真的扑上来撕咬,以他此刻的状态,根本没有把握全身而退,甚至可能会被对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谨慎、冷静,必须冷静。”白止在心中反复默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能在四海八荒立足数十万年,暗中谋划几万年而不被人察觉,靠的就是这份刻入骨子里的谨慎与隐忍。他伪装成慈父,对自己子女的一切算计隐藏在关怀备至下,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伪装成仁善的狐帝,广施恩泽,赢得了众仙的敬重;甚至生生忍住心中对权势地位的欲望,伪装成不慕名利、生性淡薄,与妻子游历四海八荒寄情山水,让瑶光、折颜这些与他同辈的强者都未曾察觉他的真实意图。这份谨慎,早已融入他的血脉,成为他赖以生存的本能。
哪怕此刻在外的是与他合作的盟友谢孤洲——这个被他捏着七寸、需要他帮忙压制冥府阴神出世的黑冥主,哪怕这幽冥迷宫就是谢孤洲亲自带他来的,白止在退出迷宫时,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在迷宫出口处仔细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角落。他检查出口是否有隐藏的陷阱,是否有埋伏的气息,是否有任何异常的波动。幽绿色的鬼火在他眼前闪烁,阴风卷起他的袍角,他却始终保持着警惕,直到确认周围绝对安全,没有任何潜在的危险,才一步三回头地缓缓走了出来。
“狐帝,如何?”
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冥府特有的清冷与威严。白止循声望去,只见谢孤洲站在忘川河畔的彼岸花丛中,身形挺拔如松。他身着一袭玄色的冥君袍,袍上绣着暗金色的幽冥符文,符文在幽光的映照下隐隐流动,散发出神秘而强大的气息。他的墨发用一根玄色的玉簪束起,面容俊美冷冽,棱角分明,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此刻,他脸上已不见之前动怒的阴沉,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真的在担忧迷宫中的情况。
白止转身时,脸上的警惕与不安已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沉重与痛心的神情。他迈开脚步,缓缓走向谢孤洲,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带着千斤重担,袍角在地面上拖曳,留下淡淡的痕迹。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楚:“找到了……但情况很不好。”
走到谢孤洲面前,他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忧虑:“真儿的神魂被困在幻境中,神志不清,疯狂嘶吼,模样十分凄惨。我本想带他出来,可那迷宫内……有古怪。”
“哦?”谢孤洲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语气平淡地问道,“什么古怪?莫非是有什么强大的怨灵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