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春日,向来是四海八荒的头一份早。
十里桃林的花苞还只是缀在枝头,带着几分羞怯还未开透,青丘的狐尾花却已迫不及待地铺陈开来,粉紫相间的花瓣如云似霞,漫山遍野都是,风一吹,便掀起层层叠叠的花浪,香气清冽又缠绵,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晨雾尚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青丘帝宫,朱红的宫墙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上的铜铃偶尔随风轻响,清脆的声音穿透薄雾,添了几分静谧。折颜踏着一缕晨光,从云头缓缓落下,玄色长袍曳地,衣袂间还沾着十里桃林的桃香与晨露的微凉。他刚站稳脚跟,宫门前早已等候的狐侍便齐齐躬身相迎,声音恭敬:“恭迎折颜上神。”
折颜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狐侍,落在宫阶之上。
白止正站在那里,一袭月白长袍,料子是极难得的冰蚕雪缎,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系着一块墨玉腰牌,上面刻着青丘的图腾。他身形颀长,面容温雅,眼角虽有岁月沉淀的细纹,却更显沉稳气度,只是此刻,那张素来含笑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眼底也凝着淡淡的红血丝,像是多日未曾安寝。
“折颜,可算把你盼来了。”白止见状,立刻上前两步,双手执起折颜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微凉,语气里满是亲昵,又藏着掩不住的忧心,“这几日为了真儿的事,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你说说,真儿这孩子,自幼便神魂有缺,体弱多病,我与他母亲疼惜得紧,好不容易看着他晋级上神,以为往后能顺顺遂遂,谁知竟遭此大难,神魂更是被困在幽冥迷宫,生死未卜。如今四海八荒估计也都传遍了,那些流言蜚语,听得我心口发堵。”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为人父的焦灼与无奈,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怕是要忍不住跟着心疼。
折颜面上不见惯有的淡笑,神色凝重起来,反手拍了拍白止的手背,力道轻柔却带着安抚之意:“白止莫急,我这不是来了?幽冥迷宫虽诡异,但真儿好歹是上神修为神魂较之普通仙神更加强悍,总能支撑些时日,咱们慢慢想办法便是。”
他说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白止的脸。那张脸上的憔悴确实逼真,眼底的血丝分布均匀,连眼下的青黑都像是精心勾勒过一般,恰到好处地展现着连日的操劳。折颜心中冷笑一声,白止这演技,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几万年来相处,他竟从未察觉,这位看似温和的狐帝,藏着这么深的城府。面上,他却依旧是十足的担心与愤怒,眉头紧蹙,语气沉痛:“真儿那孩子自幼在我十里桃林长大,性子纯良,又最是黏我,他出了这事,我这心里……不比你好受半分。幽冥迷宫那般凶险,谢孤洲在东华的一众神将中素来有勇有谋,竟也束手无策,可见此事绝不简单。”
白止闻言,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似是认同折颜的说法:“正是如此!之后谢孤洲与我通信时,脸色苍白得很,说幽冥迷宫里的禁制比传闻中更厉害,他拼尽全力也没能靠近中心地带,连真儿的气息都探不到。我这些日子日夜查阅青丘古籍,翻遍了历代狐族先人留下的记载,也没能找到破解之法,实在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两人相携入宫,脚下的白玉石阶被晨露浸润得微凉,两侧的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狐纹,栩栩如生。一路行来,宫中的侍从都敛声屏气,神色恭敬,偶尔抬眼看向两人,眼中也带着几分担忧,显然是知晓了白真失踪之事。
两人一路谈的都是白真,从他幼时的趣事,说到他晋级上神时的盛况,再到如今失踪的种种疑点。白止说得情真意切,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极为生动,时而摇头叹息,时而面露痛色,每一个表情都无懈可击,仿佛真的是一位为儿子忧心忡忡的父亲。
折颜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或是提出一两个疑问,引导白止继续说下去。他的目光看似落在前方的宫道上,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着白止的一举一动——他说话时的语速,抬手时的弧度,甚至是呼吸的节奏,都被折颜收入眼底。心中却像浸在冰水里,一片寒凉。
真会演。
他想起了不久前青溟送来的那枚玉简,玉简上记载着关于玄女的种种资料,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传闻,此刻一一在脑海中浮现。他想起自己这几万年来对白家的信任与照拂,想起白真自幼在十里桃林长大,自己待他如亲儿子一般,如今想来,或许从一开始,自己就被蒙在鼓里。
胸口那股被强行压下的魔气又开始蠢蠢欲动,带着几分灼烧般的痛感。那是当年与魔族大战时留下的旧伤,这些年一直被他用灵力压制着,平日里从未有过异动,今日却因心中的怒意与猜忌,再次苏醒。折颜暗暗吸了口气,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快速掐了个清心诀,淡金色的灵力悄然流转,压下了那股躁动的魔气,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
宴席设在帝宫后园的观澜亭。
亭外是一方偌大的春水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岸边的狐尾花与亭台楼阁,几尾红色的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弋,偶尔甩动尾巴,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池畔种满了狐尾花,粉紫的花瓣随风飘落,像下了一场花瓣雨,在水面铺了薄薄一层,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美得令人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