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颜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桃花酿。清甜的酒滑过喉咙,带着桃林特有的香味,却驱不散他心里的寒意。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月漓还在的时候,也曾经坐在他十里桃林的桃树下,捧着他酿的桃花酿,笑着说:“折颜,你这酒酿得真好,入口清甜,回味悠长,可惜……太甜了,甜得让人忘了世上还有苦,忘了人心险恶。”
那时候他只当是月漓想得多,现在想来,月漓早就看透了这四海八荒的本质。
是啊,太甜了。
甜到让人忘了,这世上的每一份“甜”,背后都可能藏着淬了毒的算计;忘了看起来平和的四海八荒以前的凶险,其实到处都是阴谋陷阱;忘了那有些看起来温和的脸
“玄扈族长说得有道理。”折颜放下酒杯,声音清朗,打破了园子里的僵持,“婚姻大事,怎么能儿戏?既然玄扈族长和黑熊族少族长都这么坚持,我虽然感动玄女和浅浅的姐妹之情,可终究是个外人,不好越俎代庖,坏了规矩。”
他说着,转头看向白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语气诚恳:“白止,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希望你能理解。”
白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但折颜还是抓住了——那是计谋没得逞的恼怒和不甘心,虽然很快就被他用温和的神色掩饰过去,可那一闪而过的戾气,却逃不过一直暗中观察他的折颜的眼睛。
“折颜你说得对。”白止很快恢复了常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是我想得不周全了,光想着成全这孩子的心愿,却忘了婚姻大事不是小事,不能草率。只是……看玄女这般哀求,我心里实在不忍。”
他顿了顿,目光慢慢转向跪在地上的玄扈,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好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掐住了玄扈的脖子:“玄扈啊,你我认识几万年,交情不错,我知道你心疼女儿。可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关系到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如果玄女真的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咱们做长辈的,是不是也该听听孩子怎么想?别因为一时的固执,耽误了孩子一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保全了他“开明慈爱”的形象,又不动声色地把所有压力都推给了玄扈。园子里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玄扈身上,连那黑熊族少族长也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玄扈,等他表态。
玄扈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好像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折颜看到他额头的汗越来越多,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看到他紧握的拳头,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看到他看向玄女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杀意?
折颜心里警报大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本来以为玄扈只是因为知道玄女不是自己亲女,或者跟白止之间有什么交易,可那眼神……冰冷、狠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那不仅是玄女一个三尾杂狐占了她亲女名分应有的。
绝对不是。
这里面,一定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帝君教训得是。”玄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带着几分认命的绝望,“是我……是我想得不周全,光想着部族的利益,忽略了女儿的感受。”
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一步步走到玄女身边,伸手想去扶她。玄女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触碰,玄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难堪和恼怒。
“玄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点,可语气里的生硬却掩饰不住,“为父……为父也是为你好。黑熊族少族长虽然长相粗犷了点,但修为深,黑熊族势力也不弱,你嫁过去,绝不会受委屈,以后还能给玄狐族带来好处。”
他说着,突然转头看向折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里带着几分哀求:“不过……既然折颜上神要去看白浅帝姬,玄女又真心想见她一面,那……为父就破例一次。”
他弯腰,亲自把玄女扶起来,动作僵硬得像在搬一块很重的石头,完全没有父女之间该有的温情。
“你跟着折颜上神去拜见帝姬,和她说说话,了了心愿。”玄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近处的折颜、白止和玄女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但是记住,见过之后,马上回来。你的婚事……不会变。”
玄女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次不是演戏——折颜看得出来。那眼泪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哀求,只剩下深深的绝望、不理解,还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像一朵经过狂风暴雨的花儿,再也没有了一丝生机。
“谢……谢谢父亲。”她哑着嗓子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玄扈转过脸,不再看她,好像多看一眼都让他难受。
白止这时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端起桌上的酒杯,朗声说:“这就对了嘛!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亲情最重要,利益是次要的,玄扈你能想开,最好不过。来,咱们继续喝酒!”
宴会重新热闹起来,长老们纷纷举杯,说着附和的话,好像刚才的闹剧从来没发生过。可园子里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融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
折颜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看到玄扈回到座位后,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烈酒,仰头一口喝干,辛辣的酒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可他好像完全没感觉似的,又连着倒了两杯,一口气喝光,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眼里满是痛苦和挣扎。
他看到黑熊族少族长虽然不满,却碍于白止和折颜的身份,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恶狠狠地瞪着玄女,那眼神像要把她活吞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