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酉时,北荒的天就彻底黑透了。抬头望去,只有天空中挂着一弯细细的月亮,冷冰冰地嵌在墨黑色的天幕上,连一丝星光都没有。
可瑾瑜宫的地宫深处,却又是另一番模样——九盏青铜做的长明灯,按九宫八卦的方位排列的整整齐齐。灯火烧得幽蓝幽蓝的,像传说中阴曹地府的冥焰,把整个地宫石室照得阴森森的,活像个幽冥鬼域一般。
青溟站在这九盏灯中间,身上穿的天青色的雅致长袍,那颜色像刚下过雨的天空,蓝盈盈的透着点绿,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宽宽的袖子垂到手腕,走动时轻轻飘着,像有风一直围着她转。袍子上印着淡淡的云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阳光一照,那些云纹就像活过来似的,跟着衣摆一起流动。腰间系着根白玉带,上面刻着小小的麒麟祥纹,摸上去滑溜溜的,一看就不是凡品在幽蓝的火光下几乎变得透明。她手里端着一只玉碗,碗里的清水平平静静,连一点波纹都没有,可水面上却清清楚楚映着头顶石头墙上刻的古老花纹——这些花纹根本不是死的,反倒像活物似的,在水面上爬来爬去,还泛着淡淡的银色亮光。
折颜带着玄女刚踏进这石头屋子,就看见了这样的景象。
玄女吓得身子一缩,下意识往折颜身后躲了躲。她从小在青丘长大,见过最吓人的地方也就是玄狐族的祖祠,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那些爬来爬去的花纹、蓝幽幽的火焰,还有空气里飘着的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都让她从骨子里觉得害怕,手脚都有点发僵。
“别怕。”折颜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这就是个查身世的阵法,不会伤害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盯着青溟的背影。从青丘一路赶到这儿,他一直在强行压住体内翻涌的魔气,现在已经快撑不住了,脸色在幽蓝的火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
青溟没回头。她把手里的玉碗放在阵法正中间的石台上,又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玉佩,整个都是雪白雪白的,正中间有一弯血红色的月牙,在幽蓝的火光下,透着又温润又诡异的光。
这是月漓留给月真的东西,而月真在于瑶光历劫前交托给她,也是净月天狐一族的信物。
玄女看见这枚玉佩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都收缩了起来。
“这……这是……”她指着玉佩,声音都发颤了。
“认识?”青溟终于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块,直直扫过玄女的脸。
玄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真的见过这枚玉佩——在梦里。无数个深夜,她都会梦见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把这另一枚相同但银色月牙的玉佩施法打入一个婴儿体内,然后拿出一个白莲花苞样的秘宝,动作轻柔的把婴儿放入其中……每次梦醒,她都浑身是汗,心口疼得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似的。
可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坐下。”青溟指了指阵法外面的一个石凳。
玄女僵硬地走过去,慢慢坐下。哪怕再是修为不高,可也是有仙力护身的她,却感觉石凳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坐下去,寒气顺着裤子往上窜,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折颜退到石头屋子的墙边,后背靠着冰凉的石壁,静静地看着。他知道,不管结果是什么,自己都必须亲眼看着,不光是因为全族烬灭的月璃,还有正在历劫的月真和瑶光。
青溟开始布阵了。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点点银色的光,像小星星似的。她顺着地面的凹槽凌空勾勒,每画一笔,石室的地面上就亮起一道对应的银色阵法纹路。这些线又多又复杂,令人目眩,纵横交错,看得久一点人的眼睛都花了,最后变成了一个直径三丈宽的庞大阵法。阵法正中间,就是那枚玉佩和那只玉碗。
“净月天狐一族,血脉里藏着月华本源的力量。”青溟一边画阵,一边淡淡地说,声音在石头屋子里来回响,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当年月漓为了保住自己的血脉,用了特殊的秘法提前催产生下孩子,还把自己一半的本源力量封在了女婴身体里。若是那个女婴存活至今,血脉里的月华之力……现在该醒了。”
她最后一笔落下。
整个阵法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幽蓝的光,也不是银色的光,而是一种像月华一般清冷,却又隐隐带着点血色的光华。这光从地面升起来,像雾又像薄纱,梦幻艳丽,把玄女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里面。
玄女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感觉到一股力量从自己身体最深处苏醒了过来——就像沉睡了几千万年的大冰川被外力影响突然裂开,冰冷的洪流一下子奔涌而出,顺着她的胳膊、腿,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真冷啊,冷得骨头都在发抖,可这冰冷里又带着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好像这股力量本来就是属于她的,只是已经离开了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