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看着谢画楼,意念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它想起主人说过的话。
那是在归墟之处修炼出关的时候,不管是主人和自己的实力,还是天道给开的挂,都让主人立于不败之地。可主人依旧费心计划一切,九幽当时不解道:“主人,您为何要费这许多心力,布这许多局?直接掀翻棋盘,岂不干脆?”
青溟反问道:“清算容易。清算之后呢?”
九幽不解。
青溟看出九幽的不解,耐心的解释道:“这世界病了,天君没能力掌管整个四海八荒,却又想让天族力压四海八荒所有种族之上,便想要靠着凡间王朝的那套君君臣臣,却忘了仙凡不同,弄得仙不仙,凡不凡……青丘白家自诩淡泊名利,不慕权利,不拘礼法,随性自在,却极其护短,白浅、凤九在外闯祸,白家从来帮亲不帮理,背地里又盗取功德气运,算计老牌上神。
而那些老牌上神折颜、墨渊、东华等,个个不重因果,行事随心,自己因果缠上都不知……这些种种需要刮骨疗毒。可刮骨之后,还得有新的血肉长出来。只毁不建,天长日久最终抵不过现实的无奈,四海八荒又会变回去。”
九幽当时似懂非懂。
此刻它看着谢画楼,看着这个为了弟弟甘愿成魔、甘愿堕入无间地狱的女人,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还有用。
不是作为敌人,不是作为罪人——是作为工具,作为棋子,作为未来这方世界重建时可以派上用场的一份资源。
谢画楼的白冥力,主生魂、掌轮回、司净化。在四海八荒,这份能力已属罕见;若放到洪荒地府,同样是极稀有的天赋资质。
更何况她还有那股疯劲。
对,就是这股疯劲。为了弟弟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这股疯劲用在正途,便是最顶级的执行者。交代她办的事,她必定拼尽全力、不计代价去完成。
这是天生的牛马……不,天生的同事。
九幽的意念微微跳动。
它已经开始盘算了:
等三生天道完成清算,此方世界的冥府必将由洪荒地府正式接管。届时百废待兴,正缺人手。谢画楼身负白冥力,若能收归麾下,稍加打磨便是冥府一等一的干将。
至于谢孤栦……
九幽“看”了一眼阵法中央那尚未完全凝实的魂魄。
轻则打落凡尘,再无成仙可能,在轮回中受尽自己造下罪孽的反噬;重则神魂贬在九幽,日夜受业火焚身之苦。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轻松的下场。
到那时,谢画楼若要救弟弟——
更需要功德。
而赚取功德最快的途径,便是老老实实在冥府干活。认真工作,不偷懒,不摸鱼,不耍小心思。冥府有的是需要净化梳理的怨气,有的是需要轮回引导的魂魄,有的是需要镇压惩戒的恶灵。
只要好好干,功德源源不断,且不沾因果孽力。
这是双赢。
不,这是三赢——对谢画楼好,对冥府好,对她九幽和主人也好。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既能干、又肯拼、还不计较得失的优秀同事呢?
九幽的意念愉快地跳动了一下。
它甚至已经开始脑补谢画楼入职后的场景了——
清晨,谢画楼第一个到岗,开始净化冥府积压的怨气;正午,谢画楼在轮回司处理堆积如山的魂魄档案;深夜,谢画楼还在忘川河畔值守,防止恶魂暴动。任劳任怨,从不抱怨,加班加点,不求加薪……
多完美的牛马……不,多完美的同事。
九幽清了清并不存在的嗓子,学着洪荒大佬的语气向谢画楼传音:
「谢画楼,本座给你一个机会。」
谢画楼动作一滞,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通红如血,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整个人散发着穷途末路的疯狂气息。可九幽的传音,竟让她眼底掠过一丝短暂的清明。
「现在停手,释放那些魂魄,散去阴阳冥阵。」九幽的意念平静无波,像在陈述某个无需争辩的事实,「待天道清算之时,本座可以保下你,给你一个机会——毕竟你初犯,情有可原,非蓄意为恶。」
它顿了顿,补充道:
「以你的白冥力,日后冥府重建,自有你安身立命之处。届时积累功德,未必没有机会……」
“我不需要!”
谢画楼嘶声打断它。
她死死盯着阵法中央弟弟的魂魄轮廓,声音因过度透支而破碎,却字字如铁:
“我不管什么天道清算、冥府重建、安身立命!我不管什么以后、将来、机会!我只要他——现在!”
她指向阵法中央:
“你看到他没有?他是谢孤栦,是我弟弟!他还有意识!他刚才喊我姐姐了!你听到了没有?他喊我姐姐!”
泪水混着血,从她脸颊滑落:
“他五万岁那年,非要随帝君出征,我拦不住他。三个月后他被抬回来,额头一道刀伤,差点贯穿眉心……我用白冥力给他疗伤,三天三夜没合眼,那道疤始终消不干净……”
她声音颤抖,近乎呢喃:
“他说那是他拼过命的证明。可我知道,那是我的错——是我没拦住他,是我没护好他。七万三千年,我欠他太多……这辈子都在欠他……”
她猛地抬头,眼底的疯狂与哀求交织成一片混沌:
“你……你是不是有办法?你连阴阳冥阵都能强行停止破开,你肯定比我们强……你是不是有办法让他真正回来?”
她踉跄着向前几步:
“求求你……救救他……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你要我的命也可以……只要你你救他……”
九幽沉默了。
青铜古灯静静悬浮,灯芯幽蓝火焰纹丝不动。
它当然有办法。
它是九幽,是洪荒初期便存在的地道神器,是曾与洪荒地府至宝平起平坐的古老存在。重聚神魂,对它而言并非不可能。
可那需要代价。
——需要谢画楼付出比现在惨烈十倍、百倍的代价。需要她燃烧神魂,堕入魔道,永世不得超生。需要她亲手将那些无辜魂魄彻底炼化,以亿万生灵的魂力,换取弟弟一个人的“复活”。
谢画楼愿意吗?
她愿意。
九幽知道她愿意。
她连此刻的罪孽都肯背,何况更重百倍的?
可它不能。
不是因为仁慈,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
不值。
为一个早已腐朽、满手血腥、死有余辜的黑冥主,不值得搭上一个尚有价值的白冥主。更不值得搭上那些无辜的魂魄,尤其是那道魂体深处隐现紫金微光的小小女孩。
「本座说过了。」
九幽的意念恢复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现在停手,释放魂魄,散去阵法。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它顿了顿:
「若执迷不悟——」
青铜古灯光芒骤亮!
一道幽暗的流光从灯芯激射而出,如黑色的闪电,直直穿透阴阳冥阵的重重屏障,精准落在——
阵法中央,谢孤栦尚未凝实的魂魄之上!
流光化形,凝成一只半透明的、由纯粹幽冥之力构成的手。
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如最精巧的工匠雕琢而成。它不急不缓地探入魂魄眉心——那个位置,正是那道战场上留下的疤痕所在,是谢画楼用白冥力亲手抚平的印记,是阴阳冥阵运转的中枢,是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命门。
然后——
轻轻一握。
“不——!!!”
谢画楼凄厉的尖叫撕裂冥府长空!
她不顾一切扑向阵法,白冥力疯狂轰击九幽布下的领域屏障!屏障纹丝不动,她的攻击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放开他!你放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