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嘶喊着,手掌拍在屏障上,血肉模糊仍不停歇:
“他才刚回来!他还没睁眼看我!他还没喊我姐姐!你不能——你不能——!”
九幽没有回应。
那只幽冥之手静静扣住谢孤栦魂魄的眉心,不紧不松,恰到好处。既不伤及魂魄分毫,也不给它任何逃脱的可能。
这是威胁。
也是谈判。
九幽很清楚,谢画楼此刻已陷入疯狂,任何言语劝说都毫无意义。唯有握紧她最在乎、最恐惧失去的东西,才能让她冷静下来。
果然——
谢画楼的动作渐渐慢了。
她贴在屏障上,十指血肉模糊,泪流满面,却不敢再有任何攻击。她死死盯着阵法中央弟弟的魂魄,盯着那只随时可以捏碎它的幽冥之手,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恐惧与乞求。
“不要……”她的声音沙哑如砂纸,轻得几乎听不见,“求求你……不要伤害他……”
「不许再重新布下阴阳冥阵。」
九幽的意念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释放所有魂魄。散去阴阳冥阵。」
谢画楼浑身颤抖。
她看着阵法中央弟弟的魂魄轮廓——已经凝实九成五。只差最后一线,只差最后一点点,他就能彻底回来。
只要再给她半盏茶的时间。
只要半盏茶。
可是……
她看着那只扣在弟弟眉心的手。
它随时可以捏碎这刚刚重聚的、脆弱如初雪的神魂残渣。捏碎她唯一的血脉亲人,捏碎她全部的希望,捏碎她的命。
她没有选择。
“……好。”
谢画楼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抬手,指尖颤抖着,掐断了阴阳冥阵的灵力供应。
阵法运转骤然一滞。冥白与漆黑双鱼旋转速度急剧减缓,那些正在飞旋的魂力流失去动力,缓缓停滞在半空。阵法核心处,谢孤栦的魂魄轮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从九成五,跌回九成三,九成一……
“不……”
谢画楼下意识伸手,想要挽留,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魂魄轮廓持续黯淡。
从九成一到八成七,从八成七到七成九,从七成九到六成二……
它在消散。
那些她拼尽本源重聚的魂力,正在失去阵法的约束,重新溃散成虚无。弟弟的脸渐渐模糊,眉心的痣若隐若现,那双还没来得及睁开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孤栦……”
谢画楼跪倒在地,声音破碎成无数片:
“对不起……姐姐没保护好你……从小到大都没保护好你……”
她俯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废墟地面,肩膀剧烈颤抖,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九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它没有松开那只手。
——因为阴阳冥阵虽已停止运转,但谢孤栦的神魂残渣尚未完全溃散。那只幽冥之手握住的,是谢画楼和谢孤栦这对姐弟自出生便有的血脉羁绊,是谢画楼全部的希望与支撑。
若连这都消散,谢画楼会彻底崩溃。
她还需要这个支撑点。
哪怕只是幻觉,哪怕只是虚影,哪怕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残魂——
她需要弟弟还在。
九幽的意念微微一动,那只幽冥之手没有捏碎魂魄,也没有松开。它只是静静地握着,即使威胁也是保护着谢孤栦这最后的神魂残渣。
突然——
“嗤啦——!”
一道刺耳的撕裂声从忘川河畔上空传来!
空间被撕开一道高达十丈、边缘燃烧着银白色火焰的巨大裂缝!
裂缝另一端,是北荒瑾瑜宫观星台上,那一盏盏熄灭的长明灯;是万里雪原上骤然停歇的风雪;是那个独立高台、俯瞰四海八荒的素白身影。
一道身影从裂缝中迈出。
素白衣袍,乌发如瀑,眉眼清冷如万载寒霜。
她落地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轻得像一缕风。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步,让整个忘川河畔的空气都凝滞了。
怨气不再翻涌。
魔焰不再跳动。
那些挣扎的魂魄、那些游荡的恶灵、那些散落的骸骨碎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齐齐安静下来。
青溟,至。
她的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
扫过废墟中奄奄一息的白止,扫过忘川河底那团渐熄的魔焰,扫过九幽掌心握着的那缕残魂,扫过跪伏在地、浑身浴血的谢画楼。
最后,落在那群被九幽护住的魂魄上。
那群魂魄中,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小女孩,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青溟的视线在那女孩魂体深处隐现的紫金微光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谢画楼。
“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雪。
谢画楼却浑身一颤,抬起头。
那张清冷如霜的脸,那双不见任何情绪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没有怜悯。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弟弟的残魂,”青溟淡淡道,“本座收下了。”
谢画楼瞳孔骤缩。
青溟不再看她,转向九幽。
那盏青铜古灯幽蓝火焰微微一闪,像是终于等到主人的、压抑不住的雀跃。
「主人。」
“做得不错。”青溟说。
九幽的意念欢快地跳动了一下。
而谢画楼还跪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道素白背影,望着九幽掌心那缕弟弟的残魂,望着这不知从何处降临、一语便定夺她全部命运的女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可她知道。
她记住这张脸了。
忘川河畔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因为弟弟迟迟未出世的冥府阴神,也终于出现了——
真正的冥府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