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客厅与阳台连接的短廊,光线变得更加明亮。
然后,他看到了那一幕。
靠近阳台的区域光线充足,暖洋洋的。
两张并排放置的躺椅,梅戴侧身躺在其中一张里,深红色的长发如瀑般散落在一旁,有些都垂到了地板上。他闭着眼,呼吸轻缓,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即使睡着了,眉宇间也似乎凝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和憔悴。
他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应该是有人后来给他盖上的。
普罗修特躺在旁边那张躺椅,似乎原本也在小憩。但几乎在里苏特脚步靠近的瞬间,他就睁开了眼睛,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贯的清明。
他看了一眼里苏特,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熟睡的梅戴,轻轻坐起身,将盖在自己腿上的另一条毯子也小心地拢到梅戴身上,然后对里苏特做了个“出去说”的手势。
就在普罗修特起身,里苏特准备转身的时候,两人的余光都瞥见了坐在梅戴躺椅另一侧地板上的梅洛尼。
他像个影子一样坐在那里,正兴致勃勃地、用极其轻柔的手法,将梅戴散落在地的一缕长发握在手里,专心致志地编着一条细小的麻花辫,嘴角还带着怪诞又满足的微笑。
里苏特想起来几个月前,梅洛尼破天荒地说要用梅戴的头发练习编麻花辫的技术,结果染上了编辫子的喜好——这大概是“得益于”他第一次造出有头发的孩子吧。
普罗修特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但没出声阻止。里苏特也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和普罗修特一同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客厅。
回到相对昏暗的客厅,伊鲁索已经把自己扔进了新沙发里,一边摆弄他随身携带的小镜子,一边将长腿搁在了干净的茶几上——然后被普罗修特瞪了一眼又讪讪放下了。
贝西继续埋头照料他的小盆栽,假装自己不存在。
“任务顺利?”普罗修特先开口。
“嗯。目标处理干净,没有意外。”里苏特简短回答,目光投向阳台方向,“他最近一直这样?”
普罗修特知道问的是梅戴。
他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和里苏特各倒了一杯已经不那么热的咖啡,语气里带着烦躁和担忧:“对,而且越来越明显……来的次数多了,但话反而少了。坐在这里,看起来是在工作或休息,但精神根本没有放松。黑眼圈快赶上加丘发脾气时的脸色了。”
“问不出原因?”
“霍尔马吉欧和加丘都试过,他滴水不漏。”普罗修特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让他眉头皱得更紧,“只拿工作累和睡不好搪塞,但他不是承受不住普通压力的人。”
“我更怀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情报组那边的问题,他们或许有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新进展。”
里苏特沉默地听着。
他知道普罗修特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
这一年多,他们从未放松对情报管理组的暗中调查,梅戴也在利用他的技术优势,试图从数据层面寻找突破口。
但结果令人沮丧。
情报组就像一群真正的幽灵,只存在于电波、加密信息和精心编织的假象之中。
他们偶尔能捕捉到一丝痕迹,感觉对方近在咫尺,仿佛下一刻就能揪住其尾巴,但每当他们试图沿着那微弱的线索追踪下去,总会遇到各种“巧合”般的阻碍——通讯干扰、关键证人突然失忆或消失、预设的接头点被意外破坏……
一切线索最终都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消失无踪,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种感觉,普罗修特曾阴沉地形容为“水中捞月”,看得见朦胧的倒影却永远触摸不到实体。
这种长期处于被动侦查、对手又滑不溜手的状态本就极其消耗心神。
如果梅戴同时还承受着来自其他方面的、更直接的压力……
“我们这边,对情报组的追踪,还是老样子?”里苏特问,虽然答案他几乎能猜到。
“老样子。”普罗修特将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加丘从一年前的‘沉默的看守者’那边拦截和分析的通信片段,指向性越来越模糊,最近甚至开始出现自相矛盾的信息,像是对方知道我们在监听,故意投放的烟雾弹。”
“线下……根本不存在‘线下’。”
“我们通过那点分析筛选过几个可能的区域和人物,蹲守、排查,一无所获。”
“那些人要么干净得像张白纸,要么干脆就是对方抛出来吸引注意的弃子。”他揉了揉眉心,“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们不是在和一群人周旋……而是在和一团无形的雾,或者一个庞大的、有自我意识的程序作战。”
里苏特没有立刻接话。
客厅里只剩下咖啡机轻微的保温声,和阳台方向隐约传来的、梅洛尼哼唱的怪异小调。
“他的住处重新排查过了吗?”里苏特突然问。
“上周刚让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以‘检查电路’和‘灭虫’的名义去过一次。”普罗修特回答,手指在杯柄上摩挲了两下,“表面上看不出异常。但你知道,如果对方手段够高,特别是情报组那种专精于此道的,未必会留下我们一眼就能看穿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里苏特,反问道:“你怀疑他的状态和居住环境有关?”
“如果长期处于被监视的潜意识压力下,即使本人没有明确察觉,身体和精神也会持续消耗。”里苏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冷意,“我们假设情报组从未真正放弃对他的怀疑,哪怕只是列入观察名单……一年时间,足够他们用我们难以发现的方式,密密麻麻地布下眼睛和耳朵。”
普罗修特脸色凝重起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讨论这种可能性,但每一次提及都让人背脊发凉。
如果梅戴的公寓真的早已不再安全,而他本人或许有所感应,却无法确定,也无法摆脱……这种无形的囚笼,足以一点点磨蚀最坚韧的神经。
“需要强制让他搬离吗?”普罗修特问。
“没有证据,他不会同意的。而且,贸然行动可能打草惊蛇。”里苏特思考着,“下次他再来,让梅洛尼试试。”
“梅洛尼?”普罗修特有些意外。
“他的[娃娃脸]对生命体状态敏感,尤其是‘异常’。或许能察觉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里苏特解释,“当然,要做得自然。梅戴很警觉。”
普罗修特点点头,这或许是个办法。
他再次看向阳台方向,那里,午后的阳光正缓缓移动,依旧笼罩着那两张躺椅。
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茫然的吸气声。
普罗修特和里苏特对视一眼,结束了谈话。
阳台上,梅戴缓缓睁开了眼睛,深蓝色的眸子里还氤氲着未散尽的睡意和疲惫。
他感到身上盖着两条毯子,温暖而厚重,然后下意识地想抬手整理头发,却摸到了脑后一缕被编得整整齐齐、甚至末尾还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小段绿色细绳系好的麻花辫。
梅戴愣了一下,侧头,看到了坐在旁边地板上一脸满足、完成了伟大创作的梅洛尼,又看到了端着热茶走来的普罗修特,以及客厅里投来目光的里苏特和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