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梅戴眨了眨眼,驱散了眼前的光晕和大脑里残留的昏沉。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暖融融地罩在身上,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这一觉睡得出乎意料的沉。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完全睡着的了,只模糊记得普罗修特递给他一杯很浓的咖啡。
梅戴顺着霍尔马吉欧“以毒攻毒,万一喝咖啡之后可以好好睡一觉呢”的怂恿喝了几口后,那种熟悉的、与常人相反的困倦感便如潮水般漫了上来,确实混着咖啡的苦味直接压过了连日来的紧绷和疲惫。
“……我睡了多久?”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揉了揉太阳穴。深蓝色的眼睛望向端着热茶站在一旁的普罗修特,又看了看不远处目光沉静的里苏特。
普罗修特把手里那杯新的茶递给他,取代了他原本那杯早已凉透的。
“快三个小时。”他的语气平静,但灰蓝色的眼睛仔细地扫过梅戴的脸,似乎在评估他休息后的状态,“破纪录了。”
三个小时?梅戴有些愕然。
在据点这样相对放松的环境里打个小盹是常事,但如此毫无戒备地沉睡这么久,的确是从未有过的。
“茶……谢谢。”他接过温热的杯子,用双手捧着汲取暖意,指尖的冰凉感稍缓,他注意到身上盖着两条毯子,心里微微一暖,“还有毯子。”
“顺手。”普罗修特简短地说,目光转向他脑后。梅戴顺着他的视线,再次摸到了那缕被精心编织的麻花辫,末尾的绿色细绳像一小片安静的叶子。
梅洛尼依旧坐在地板上,双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梅戴,笑嘻嘻地说:“你的发质状态比上次取样时略有下降,但韧性很好,是优秀的‘父体’候选特质哦。”
“睡眠时的肌肉松弛度和呼吸频率数据也很有参考价值。”他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这些小研究早已是梅戴允许的范畴之内。
梅戴无奈地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切了许多,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阴郁。
“也谢谢你的艺术创作,梅洛尼。”他没有拆掉辫子的意思。
伊鲁索也从客厅溜达了过来,靠在门框上,红色的眼睛里闪着调侃的光:“哇哦,睡得跟昏迷似的,还换了新发型。怎么样,我们暗杀组特供的‘强制关机’服务,效果一流吧?下次失眠记得预约,不过发型师只有梅洛尼一位,款式随机,且恕不退换——”
贝西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小声说:“梅、梅戴先生,你看起来好点了,要吃些东西吗?大哥在今天晚上会炖汤。”
面对这些或直接、或别扭、或单纯的关心,梅戴感到胸口那股积压许久的滞涩感,似乎被戳开了一个小口,从而慢慢泄去了一些。
他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谢谢,伊鲁索,服务……很特别。贝西,汤等会儿喝,我先醒醒神。”
他从躺椅上慢慢坐起身,毯子滑落。
三个小时的深度睡眠确实带来了一些久违的精力,但长期透支的底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肢体依旧有些沉重,头脑却清明了不少。梅戴注意到里苏特一直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边。
“队长,任务还顺利吗?”梅戴主动问道,将茶杯放到旁边的小几上。
“嗯。”里苏特点头,言简意赅,“处理干净了。”他没有多问梅戴的状态,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了片刻,“你感觉如何?”
“好多了。”梅戴回答,这次没有敷衍,“可能是最近有点累过头了?”
里苏特没有再追问,只是说:“晚上留在这里,可以喝汤。”
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保护意味的邀请。梅戴听懂了,他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好。”
……
下午的时光在平静中流逝。
梅戴难得地真正放松下来坐在客厅的新沙发上,看贝西摆弄他的小盆栽,听伊鲁索和后来回来的霍尔马吉欧斗嘴,偶尔和坐在一旁看地图的普罗修特低声讨论一两句关于不同区域地形与信号遮蔽的问题。
里苏特进了里间,大概是在整理任务报告或思考下一步计划。梅洛尼又沉浸回他的笔记本世界,或许增加了两句有关于今天下午获得的新数据。
这种寻常的、带着生活噪音的陪伴,像温水一样包裹着梅戴,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继续舒缓。他又小睡了一会儿,这次是真正浅眠的休息。
傍晚时分,普罗修特如他所说,用据点里新炖锅煮了一锅简单的蔬菜肉汤,香气弥漫开来。众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比平时更加平和。梅戴喝了一碗热汤,暖流从胃部扩散至全身,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就在晚餐接近尾声时,据点二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加丘带着点烦躁却又掩不住兴奋的声音:“喂!
只见加丘“咚咚咚”地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抓着一沓打印纸,浅蓝色的头发有些乱,但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闪着光。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应该是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苦干了一整天。
“加丘,你还在啊?我以为你出去‘采购’了。”霍尔马吉欧咬着勺子含糊地说。
“采购个鬼!我干正事呢!”加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目光直接锁定了餐桌旁的梅戴。
他大步走过来,将手里那沓纸“啪”地拍在梅戴面前的桌面上,动作有点粗鲁,但脸上却带着一种混合了得意和“快夸我”的别扭表情。
“喏,给你的。”加丘抬了抬下巴,“算是……嗯,之前你帮忙优化据点防火墙和那些乱七八糟的通讯干扰协议的谢礼。还有,看你一副要猝死的样子,给你找点可能有点用的事情分散下注意力。”
梅戴有些惊讶地放下汤勺,拿起那沓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纸张。
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演算过程和一些加密算法的解析图,字迹是加丘特有的那种带着棱角、有些潦草但逻辑清晰的风格。
“这是什么?”梅戴问,快速浏览着。
“你一年多前,不是给了我那个法国佬——叫什么波鲁纳雷夫来着——和他那个同伴两年前在意大利活动时,传回你们SPW的一些汇报信息片段吗?”加丘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梅戴的身边,一边指挥梅戴翻页一边语速很快地说道,“你当时说,从那些信息里最后提炼出了一个位于希腊的地址,但你查过了,那地方根本不存在,是个虚拟的幌子。”
梅戴点点头,记忆清晰起来。
那是简和阿布德尔大抵是在调查“箭”的流通过程中留下的坐标,最终指向希腊克里特岛一个虚构的地址。
他当时和承太郎都认为这是情报传递中常用的障眼法,线索可能就此中断,或者需要更复杂的密钥才能解读……
“我后来不是一直在帮你——咳,帮我们——追查情报组那些神出鬼没的通讯信号吗?”加丘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技术宅成功破解难题后的亢奋,“接触多了那些加密方式和‘热情’内部不同派系习惯用的编码规则,我就想,既然这线索最初是针对‘热情’相关事务的,那么它的伪装会不会也用了‘热情’内部的某种通用语法或者密钥?”
他指着演算纸上的一处:“然后我注意到,你给出的那个虚拟地址里,‘克里特岛盾牌湾’这个地名构造,和‘热情’早期用来标识某些秘密中转站或安全屋的命名方式有隐晦的相似性,都喜欢用‘地理特征+带有庇护或防御意味的词汇’。当然,这很牵强。”
“直到前几天,我又翻出你给的那些SPW汇报片段里的周边信息,看到一句不起眼的描述,提到他们当时追踪的目标,可能和‘地中海的火焰’有关。”加丘的眼睛更亮了,“‘地中海的火焰’——在当时的情境下可能指代很多东西,但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埃特纳。”
“西西里岛的埃特纳火山?”梅戴立刻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