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车子驶上相对平坦的县级公路,朝着墨西拿方向前进,加丘才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那些资料,我按威胁等级和关联性做了初步标记。”他开口道,声音因为早晨的干燥而有些沙哑,“回到据点后,需要立刻其他人进行学习,尤其是关于[绯红之王]的时间删除和[众首耳语]的运作模式。他们必须心中有数。”
“嗯。”里苏特应了一声,“你负责讲解技术部分和情报组特性。战斗应对部分,我来。”
“明白。”加丘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另外……关于那个‘盲区’。波鲁纳雷夫他们提到的‘区域性信息伪装’,虽然听起来无解,但我觉得未必。”
“哦?”里苏特微微侧头。
“任何系统都有能耗,有延迟,有维持成本。”加丘的语速加快,他双手扶着方向盘,带着技术分析特有的笃定,“[众首耳语]要维持一个高质量的区域伪装,必然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出——不管是替身使者本人的精神力,还是可能存在的物理设备支持。而且,伪装得越完美,与现实世界的‘接缝’就需要处理得越精细。这个‘接缝’可能就是突破口。”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几天讨论时零星迸发的想法。
“比如,他们可以篡改电子信号,伪造视觉信息,但他们能不能同步篡改区域内所有人的瞬时记忆?能不能完美处理突然闯入的、未经‘登记’的变量——比如一只鸟,一阵意外的风,一个完全随机路过的流浪汉?如果他们做不到百分百,那么那个区域在物理信息层面,就必然存在‘噪声’,存在与伪造信息不符的‘真实碎片’。”
“你的意思就是找到并捕捉这些‘碎片’?”里苏特总结道。
“对,但很难。”加丘眉头皱起,“需要极度细致的现场勘查,而且必须在他们可能还在维持伪装的期间进行,风险极高。还需要一种……能够绕开他们信息过滤机制的观测方式。”他下意识地又从后视镜瞥了梅戴一眼。
梅戴依旧闭着眼,但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
里苏特抬手,手指轻点了太阳穴,他想了一会儿后开口:“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先确保现有情报消化,提升整体戒备等级。迪亚波罗的名字是首要目标,但情报组是我们目前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绊脚石。”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引擎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加丘不再说话,专心开车,但大脑后台依旧在高速运行,不断调用着这几天输入的情报,尝试进行新的排列组合,寻找那个或许存在的、名为破绽的漏洞。
……
当那辆旧菲亚特的尾灯彻底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扬起的尘土也缓缓落定后,石砌小楼前的空地上,只剩下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两人。
山间的晨风似乎更冷了些,吹得波鲁纳雷夫一些没有及时好好用发胶固定的银色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他脸上那种在告别时刻强撑出来的、混合着担忧与鼓励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压抑着的激动。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蓝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阿布德尔走到他身边,将手放在他紧绷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低声开口:“他做出了选择,波鲁纳雷夫,就像当年一样。”
“我知道!”波鲁纳雷夫猛地拔高声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沙哑,“我就是知道,才更……该死!那个计划太疯了!他怎么能……怎么能又想着那样!”
他说的险棋,具体细节只有他们三人知晓,但仅仅是那个核心构想,就足以让波鲁纳雷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比我们更清楚其中的风险,也提出了相对……可控的方案。”阿布德尔的语气试图保持理性,但微蹙的眉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而且,梅戴说的有道理。面对[众首耳语]这样的对手,常规手段几乎无效。我们需要一个变量,一个他们无法预料、无法从信息层面抹杀的变量。”
“所以那个变量就得是他吗?”波鲁纳雷夫烦躁地扒拉着头发,在原地踱步,“他一开始提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把我们考虑在内、不能在他身边!”
“因为我们的任务同样关键,甚至更前置。”阿布德尔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我们必须在他行动之前抵达位置,完成布置。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也是他信任我们的部分。”他看向波鲁纳雷夫,“你昨晚不是也最终同意了吗?用你的话说,‘与其让你一个人乱来,不如让我们一起盯着’。”
波鲁纳雷夫停下脚步,肩膀垮了下来。
是的,他同意了。
在梅戴条分缕析的陈述、冷静到残酷的利弊权衡,以及那份深藏的、不容动摇的决心面前,他和阿布德尔的反对显得苍白无力。
梅戴太了解他们,也太了解如何说服他们——这时候需要用逻辑和必要性,以及那份“如果你们不帮我,我可能就会用更危险的方式独自尝试了”的潜台词。
他最终妥协了,但妥协得憋屈。
“我只是……”波鲁纳雷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无力感,他哽住了,“你也知道的,阿布德尔,我们都知道。”
阿布德尔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背。他当然理解这份心情。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做好我们该做的部分。”他缓缓道,目光望向远处埃特纳火山在晨曦中清晰的轮廓,“确保他的赌注能换来最大的赢面,以让等待我们的不只是一个死局。”
波鲁纳雷夫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努力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他转过身看向阿布德尔,蓝眼睛里重新燃起熟悉的、属于战士的锐利光芒,尽管底色依旧沉重。
“你说得对。”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不太成功,“那我们还等什么?按那小混蛋的计划,我们得抓紧时间了。他这次可真自私,都没给我们留多少多余时间。”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小楼内。
室内的温暖与昨夜残留的、混合了烟草、纸张和焦虑的气息扑面而来。
壁炉已经冷透,桌上还散落着一些未及收拾的草稿纸和空杯子,提醒着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怎样的头脑风暴与艰难抉择。
他们没有耽搁,立刻开始了行动。
阿布德尔径直走向书房内侧一个隐藏的隔板,从中取出几个早已准备好的、不起眼的旅行袋和一个密封的金属箱。波鲁纳雷夫开始快速检查各个房间,将必要的个人物品、武器、以及一些绝对不能留下的敏感资料分类整理,该销毁的当场让[红色魔术师]的火焰化为灰烬,该带走的就仔细打包。
他们的动作默契而迅速,显然是早有准备,或者说,是在昨晚达成共识后就已经在心理和物质上开始了预备了。
波鲁纳雷夫一边将几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笔记本塞进背包,一边嘀嘀咕咕,好像这样才能缓解内心的焦灼:“……就知道他过来了也没好事,一来就是个大的……那家伙绝对是算准了我们会心软……还有里苏特和那个加丘,看起来还算可靠,但毕竟是‘热情’的人……梅戴跟他们待在一起真的没问题吗?”
“梅戴有自己的判断。”阿布德尔将金属箱小心地放入一个特制的背包夹层,头也不抬地说,“而且就目前来看,暗杀组的目标与我们有交集,他们的力量和资源是梅戴计划中同样需要借重的部分。”他顿了顿,“当然,必要的防备不可少。梅戴应该也留有后手了。”
“但愿吧。”波鲁纳雷夫叹了口气,将最后一卷标注着意大利南部几个可疑地点的羊皮地图卷好,用油布包紧,“我现在只希望他那边的‘准备工作’别出岔子,乔鲁诺那边……”他话没说完,摇了摇头,显然这也是他担心的另一个环节。
阿布德尔拉上背包拉链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他们居住了不短时间的临时据点。这里曾是他们养伤、隐匿、缓慢舔舐失败伤口的避风港,如今又要成为一场更大、更危险行动的后方策源地。
“东西都齐了。”阿布德尔沉声道。
“你也带上‘箭’了?”波鲁纳雷夫直起身。
“当然。这东西必不可少。”阿布德尔回道,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壁炉上方悬挂的相框上,他走过去取下,是他们一行人在十三年前于埃及的合照。
上次搬家的时候波鲁纳雷夫就把它忘在旧屋了。阿布德尔想着,然后把相框放在了随身的包里。
两人背上行囊拎起装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和决策的石屋。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其中飞舞,仿佛一切争吵、焦虑、沉重的讨论都未曾发生。
波鲁纳雷夫嘀嘀咕咕地和阿布德尔收拾了东西后转身,没有任何留恋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走进了西西里岛清冷而明亮的早晨。将这座曾作为交汇点与起点的房子,连同里面尚未散尽的沉重思虑与孤注一掷的决心一并留在了身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埃特纳火山脚下,那片沉默而复杂的土地之中。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下山小径的拐弯处,与几个小时前离开的另一辆车驶向了不同方向,却奔向同一个风暴即将汇聚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