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眉头微蹙,脚步却丝毫未停。他空着的右手随意一挥,掌心洒出一片较稀薄的“灰”,如同驱虫剂般洒向蔓延而来的植物浪潮。
滋滋……
“灰”与那些被活化的植物接触的瞬间,发出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植物的颜色迅速黯淡,生长势头戛然而止,叶片和藤蔓以接触点为中心迅速失去生机变得干枯、灰败,最终也化为一点点黯淡的灰色粉尘。
将这些被替身催化出的生物还原成的余烬不能用,全部扑簌簌地掉在了地上。
而且这个过程在雷蒙眼里也明显比对无生命物质的转化慢了不少,他手里的“灰”所剩无几。
“真是讨厌的能力。”雷蒙低声嘀咕,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懊恼。
他没有试图清除所有植物,看准一个空隙猛地加速,拖着梅戴“哗啦”一声撞开了本就虚掩的阳台玻璃门,来到了狭窄的外阳台。
冰冷的夜风和细雨扑打在他的脸上。
“不——!”乔鲁诺嘶吼着追到阳台门口,却被更多疯狂生长的、自己创造出的植物部分挡住了去路。他眼睁睁看着雷蒙单手牵制住几乎失去意识的梅戴的腰,另一只手依然牢牢握着链条。
雷蒙回头最后看了乔鲁诺一眼,在那双碧蓝的眼眸中,乔鲁诺看到了一丝对未能彻底解决他这个意外变数的遗憾,以及不为任何情感所动的寒冷。
“下次见面,希望你能更有趣些,金色的小废物。”雷蒙留下这句话,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Ciao~”
然后他纵身一跃。
在他跃起的同时,他的右手猛地按在了阳台外侧的铁艺栏杆上。
一大段铸铁栏杆瞬间化为粘稠的“灰”,在他的操控下,于空中急速延展,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条一端仍旧连接在阳台残留栏杆上、另一端向下斜斜延伸出去的、粗糙但足够承载重量的滑梯。
雷蒙带着梅戴稳稳落在滑梯上,顺着湿滑的表面,以极快的速度滑向楼下小巷的黑暗之中。滑行过程中,他不断用能力接触滑梯后方,将其重新转化为“灰”回收,同时在前方延伸出新的滑梯段落,形成一个动态的、不断制造又不断销毁的移动通道。
整个过程流畅、高效、且极具视觉冲击力,尽管是用于逃跑,但这也将[星币]能力的创造性和雷蒙本人临危应变的冷酷机智展现得淋漓尽致。
“等等!回来!把先生还给我!!!”他撞开了半掩的玻璃门,冲进寒冷潮湿的夜风里,扑到阳台边缘挣扎着伸出手,却只抓到了冰冷的夜雨和最后一点消散的灰色粉尘。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挟持着梅戴的身影,顺着那条诡异的灰色滑梯迅速消失在楼下错综复杂、昏暗湿滑的小巷深处,连脚步声都迅速被雨声和城市的底噪吞没。
小阳台上空空如也。只有湿漉漉的地面,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和淅淅沥沥飘落的冰冷雨丝。
他想要去追,但被自己创造出的、尚未完全平息生命力的藤蔓绊了一下。
等乔鲁诺手忙脚乱地挣脱再扑到栏杆边,睁大眼睛疯狂地向下、向四周张望时,小巷里早已空无一人了。
深夜的老城区巷道错综复杂,光线昏暗,雨水扭曲了视线。哪里还有那个金发男人的影子?只有风穿过狭窄巷道发出的呜咽,和雨水敲打石阶、瓦片的单调声响。雨水在石板路上汇成细流,反射着远处街灯凄冷的光。
“德拉梅尔先生……德拉梅尔先生!!!”乔鲁诺对着空无一人的巷道和雨夜嘶喊,声音很快被风雨吞没。
“先生——德拉梅尔先生!”
“梅戴——”
……
追不上了。
而且根本不知道对方往哪个方向去了。就算知道,以对方那老辣诡异的手段与速度,也绝无可能追上。
乔鲁诺扶着冰冷的铁栏杆,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愤怒、恐惧、无助、还有那刚刚觉醒却不知如何运用的庞大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试图让那个刚刚与之对抗的金色虚影做点什么……追踪?感知?但那金色的东西似乎也随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明暗不定,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散发着温暖却无助于改变现状的光芒。
“呜……”一声哽咽终于冲破了乔鲁诺的喉咙。
他双腿一软,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湿漉漉的阳台地面上,左手死死抓住残留的铁栏杆,乔鲁诺颤抖地开始不受控制地用力啃咬自己的右手手指。
好痛。
好痛……
雨水模糊了视线。
德拉梅尔先生……被带走了。在他面前,被那个可怕的金发男人,像对待一件物品般粗暴地掳走。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且就连他都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股迸发着生命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又该怎样使用呢……乔鲁诺只想着做点什么留下梅戴,不让他被那个一看就不是好人的男人带走。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鼻子里吸入的大量空气混合着雨丝,一边呛得咳嗽一边照样这样喘息着,乔鲁诺就那样失魂落魄地蜷缩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了他身上单薄的睡衣,也打湿了头发。
背后客厅里狼藉的战场、破碎的彩灯、被踩碎了的饼干、代表着节日温馨的一切,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
好痛。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寒冷和绝望彻底浸透四肢百骸,冰冷的雨水让他打了个寒颤,意识才稍稍回笼。
乔鲁诺踉跄着站起身,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了一片狼藉的客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翻倒的家具、碎裂的装饰品、墙壁和地板上残留着奇异的灰色斑块、散落的钉刺,那些藤蔓和甲虫早就消失殆尽,空气里混合着灰尘、血腥味、化学烟雾的刺鼻气息和金色虚影带来的、正在缓缓消散的生命清新感。
战斗的痕迹触目惊心,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好痛。好痛。
一阵冰冷的风从未关严的阳台门吹入,拂过他湿透的睡衣和头发,带来刺骨的寒意。乔鲁诺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将黏在额前的湿发拨开。
手指触碰到发丝的瞬间,他愣住了。
触感不对。
好似感受到了什么,他踉跄着冲到洗手间,“啪”地打开了灯。
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镜中的影像。
镜中已经把手指啃出了血丝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眼眶通红,脸上泪痕与雨水未干。
但他头顶的发丝不再是纯然的黑色了。
那稍长的头发都变成了一种在灯光下呈现出奇异渐变色泽的金色。
比起雷蒙那种冰冷偏白的淡金,更温暖、更璀璨、如同阳光穿透蜂蜜、又似液态黄金流淌般。
乔鲁诺怔怔地望着镜中有些陌生的金发少年,伸出左手,颤抖着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略感粗糙的金色发丝,真实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他缓缓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墙上的老式挂钟上。
时针和分针指向的位置,冰冷地显示着时间:凌晨零点十分。
1月5日已经过去,现在是1月6日。
传说中善良女巫贝法娜为孩子们送来礼物和糖果的日子。
而他的“礼物”,是失去如同兄长般重要的人,觉醒无法控制的神秘力量,一头刺眼的金发,和一个被暴力、鲜血与绝望撕碎的夜晚。
窗外,雨似乎下得更急了,它们敲打着玻璃,如同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沉重的叹息,也像是在为这个刚刚失去重要之物、被迫提前直面世界残酷一面的少年奏响一曲冰冷而哀伤的变奏。
乔鲁诺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布满裂纹的镜面将自己蜷缩起来,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空洞的双眼。房间里,只有雨声,和他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一点被手指堵在嘴里、细微而绝望的哀嚎。
主显节到了。
BuonaEpifan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