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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人里,只有梅戴见到他的时候有反应。
梅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意外地看着那人,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看到这个人。
情况变化得太快了。从波鲁纳雷夫的表白,到护卫队闯进来搅局,到特莉休带人突破人墙——梅戴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完前一个事件,下一个事件就已经砸到自己脸上。
但他在对方走到自己跟前之前还是打了一声招呼:“啊……露伴老师?”他的语气里显着十分明显的困惑和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但岸边露伴根本不管这个那个的,步伐没有在梅戴面前减慢哪怕一毫。他径直朝梅戴走过来,在距离梅戴不到半步的距离上停住,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看起来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没搭理梅戴,抬起了右手:“[天堂之门]!”
[天堂之门]在空气中浮现,随后[天堂之门]就在梅戴依旧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的迷茫之中扣住了他的左肩。
随后那左肩上的皮肤像书一样翻开了。
一页一页的,薄薄的,带着文字和插图的书页从他的肩膀表面展开,每一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内容。
露伴根本不管周围人的反应。他的手指急切地扒上那些书页,目光在文字之间快速地搜索着什么。
但这么一搞,周围坐不住了。
那个戴着透明网格平顶高礼帽的纸白色小人分明就是替身能力,这一点在场的所有替身使者都看出来了。但最重要的是这个不认识的、衣衫不整的陌生男人上来就直接把梅戴给“打了”——这还了得?!
“你他妈的——!”米斯达第一个松了手冲上去。
他一把抓住了露伴的肩膀,但露伴的力气出奇地大,在极度紧张和执着状态下爆发出来的力量,连米斯达一时之间都没办法左右。
“起开,臭小子。”岸边露伴不耐烦地甩开了米斯达的手,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梅戴肩膀上的书页,一边快速地翻阅着那些书页一边极快地嘀咕,“还在后面吗?在哪里呢……不对不对……”
“住手!你要对先生做什么——”乔鲁诺也没再坐视不管了。
但因为他注意到梅戴的表情不像是被攻击,更像是被吓了一跳但并没有感到疼痛,所以[黄金体验镇魂曲]在他身侧浮现的时候,那双金色的手臂伸过去的意图更偏向于把那人拉开而不是进攻。
“等等、大家等等!”梅戴的声音从混乱中挤了出来,“都冷静一下,没事的,他不是在攻击我——”
“不是攻击你他用替身把你肩膀翻开了?这是个什么能力啊到底真是见了鬼了!”米斯达几乎要把嗓子喊破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勒着露伴的脖子把他从梅戴的身上扯开。
“这是读信息的能力,露伴应该只是想找什么东西,我没事的……”梅戴急忙解释。
“看什么东西?!”现在的情形完全被打破了,现在是梅戴的人身安全更重要一些,波鲁纳雷夫也上来拉,“别管找什么东西——先把这家伙给我摁住了!”
“阿帕基!”布加拉提也怕出什么岔子,赶忙去叫阿帕基也去控制局面。
阿帕基松开了纳兰迦的嘴巴,三步并做两步地过去,于是四个人同时朝露伴扑了上去,场面彻底失控。
“你们这群人、给我放开!”露伴被他们摁在地上挣扎的时候,[天堂之门]的效果已经淡淡地消失了,梅戴肩膀上的书页缓缓合拢,皮肤恢复了正常。
“你他妈的是谁啊——”米斯达骑在露伴的背上,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按在地上。
“没有恶意你上来就对别人用替身?!”波鲁纳雷夫的一只手按着露伴的肩膀,表情比刚才表白的时候还要严肃。
“我先问完话再解释!!放开我!”露伴被压在地上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闷闷的。
眼看着露伴要挨揍,梅戴赶忙绕开挡在了自己和特莉休面前的布加拉提挤过去:“好了都松手,松手松手松手。”
他弯下腰,从米斯达和波鲁纳雷夫之间把手伸下去抓住露伴的手臂使劲往外扯,在一片混乱中艰难地把露伴从人堆里拽了出来。
露伴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发带都被拽掉了,外套也半挂不挂的。他从地上爬起来后无比草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后一把抓住了梅戴的手臂,那双绿眸紧紧盯着梅戴的脸:“那个——”他喘了一口气,“我刚才看到了。”
这一切还是像梦一样,梅戴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这里会像是随机刷新NPC一样出现了一个岸边露伴……但就算露伴暂时完全没办法回答梅戴的疑惑,他也温和地想着之后或许会有机会继续问:“好的,露伴。你看到了什么?”
万一露伴老师要说的事情真的很重要呢?
“两年前……我在你的身上写过的东西。”露伴的情绪比刚才平缓了一些,但依然急急地快速说道,“‘不对岸边露伴撒谎’,这句。”
那些尖锐而迫切的渴望快要把梅戴完全淹没了:“还有,在你离开杜王町的那天晚上。在海边。你还、你还记得吗?”
“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要择选一个人来作为你未来的伴侣,那个人会是我吗?”
梅戴自然记得,那晚杜王町的海边,夜风很凉,浪声很远。
虽然是啤的,但露伴当时估计也喝了不少酒,平时的露伴是傲慢又尖锐、时常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的人,但那天的露伴不一样。等到梅戴找到他的时候,就感觉孤单坐在海边的他好像被海风吹得有些狼狈。
“而你回答我的是——”
“会。会是你。”梅戴下意识接话。
这句话尾音落地落的瞬间,空气都凝固了一小片刻。
“没错!!而那时候的你完全不能不对我撒谎!所以那句话是真的。你说‘会是我’是真的。”露伴激动地说着,话都有点说不清了,但他还是不想松开梅戴,于是大口气喘了两下后继续急切地开口,“我、你……所以你其实也是、喜欢我的对吧?”
“所以我来了,在忙完巴黎卢浮宫的画展之后。”露伴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要在勇气消失之前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这两年留在杜王町的两年,让我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两年前你说的那些现实问题——距离、责任、家庭——在现在的我看来,完全不是事儿。”
“我也进步了很多,我的画进了卢浮宫、那艺术的殿堂。我做到了。在你的家乡举办画展……这应该也算是证明给你看的。”
“然后我多方打听,一路摸到了意大利。因为不确定你在哪个城市,所以一边打听你的踪迹一边画写生。前几天在米兰画了特莉休·乌纳……”
特莉休在旁边举了举手,倒是吸引了越听越呆滞的梅戴的注意。
“是我介绍他来的。”她语气轻松地承认了下来,“因为他答应免费给我设计十几套服装,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毕竟他可是一个刚刚在卢浮宫举办过画展的艺术家啊。”
露伴暗暗瞪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向梅戴:“所以我让特莉休带我来找你。而我的目的,就是想完成两年前的遗憾。”
“我已经准备好了。不论是精神上、肉体上、经济上,都准备好了。我已经成长了,现在的岸边露伴可以自信地说出‘不管是什么样的现实障碍,我都可以面对’这种话。”
“两年前你给我机会的时候,我没有接住。但这一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客厅里短暂的安静下去,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蝉鸣和远处港口的汽笛声。
然后——
“不是?!!”米斯达率先打破了沉默,那声音听起来估计已经是在崩溃的边缘来回试探了,“怎么又来一个啊??!!!”
场面再次炸了。
波鲁纳雷夫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从“郑重表白”到“谁来给我解释一下”的急剧转变。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在看到露伴看着梅戴的眼神之后,他果断结束了精彩纷呈的思想风暴,转而选择了另一种表达方式。
“你懂不懂先来后到啊你这日本佬?是我先来的!”
“波鲁纳雷夫是吧,久仰大名,但你有事吗?刚才用力揪我衣服的仇还没算,但从各种情况来看,都是我先表白心意的吧?该往后稍的是你!”
“什么意思?你还未经允许就擅自对梅戴使用替身能力呢!你这个——”
两个人在梅戴面前又吵了起来。
米斯达在旁边崩溃地抓头发。
乔鲁诺虽然脸色比之前更不好看了,但也只能先知会着米斯达和阿帕基再次去把这俩人拉开。
阿帕基原本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的一副看戏姿态,听到乔鲁诺点名自己过去的时候翻了一个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白眼后过去帮忙了。
布加拉提把纳兰迦、梅戴和特莉休暂时安置在门口附近的安全区域,自己也参与到了“拉架”的大部队之中。
梅戴感觉头疼,他只能抬手捏捏眉心稍微舒缓一下情绪。
上一个刚表白完还没得到回复,下一个就杀进来了,还把两年前的旧账翻出来。而前一个显然没听过这件事,震惊、不甘,最后转换到蓄势待发的竞争意识仅一秒不到。
梅戴刚想去拉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是特莉休。
梅戴看向她。
少女那双漂亮的眸子平淡地看着他,最后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无奈又很好笑的弧度。
“追求者众多的这种情况还真是司空见惯啊。你就让他们好好打一架好了。反正又出不了人命。”她自然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超出了年龄的成熟和淡然,“毕竟自然界的雄性也都是靠着竞争来吸引伴侣的啊。”
“特别是乔鲁诺,有他在肯定是完全没问题的呢。”她抬手指了指人堆里的乔鲁诺,“而且‘热情’的琐事,不管是类型还是数量都只会只增不减,你也该让他学会处理这种事情,他现在是老板了。”
梅戴想反驳,但特莉休说得好像还真的有点道理,于是一时间有些纠结了。
“你总是帮所有人处理所有的情绪。”特莉休的语气变得很认真,“但你没办法一直替他们消化。有些事情,他们得自己面对,你说对不对?”
“……唉,好吧。”梅戴最终妥协,不再想挣脱特莉休过去拉架了。
特莉休欣慰地点点头,松开了他的手臂后退后一步靠在了墙边,双臂交叉在胸前,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看着眼前这群纠缠成一团的男人们。
咚咚。
有人在敲门,但因为屋内的打闹太过于激烈,除了站在门口附近的三个外,都对有新的人进入屋子这件事丝毫不察。
本来门就没关,形兆的脸从门外探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客厅里的场景上不到一秒就错开视线了,形兆对这些乱象一直都不感兴趣,对此也只是淡淡地挑挑眉。
然后他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比门外看到的那些乱象要平静得多,就那么淡定地绕过了一地混乱的人群走近梅戴身边。
“行李都已经寄走了。”形兆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现在可以离开了,需要先去法国或杜王町报个平安。”
梅戴放下手,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发丝,他看着形兆这个在整场混乱中唯一保持正常的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谢谢你,形兆。”他说,“不过……现在可能遇到了一点点小麻烦。我等一下需要在大家情绪平缓一些后缓和缓和氛围再走。”
他看了一眼客厅里还是完全分不开的众人,无奈地苦笑:“光看现在这个势头……估计还要等上一会儿了。”
形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确实。”他淡淡地评价,“那我们在机场集合好了,我去那里等你。名叫裘德的那小孩非想带着那只乌龟一起离开意大利,这个该怎么处理?”
梅戴微微蹙眉,正色道:“你就和裘德说,要是把[总统先生]带出意大利的话,就不让梅洛尼把他珍藏的血浆片寄出国给他看了。”
“好,我知道了。”最后的一点小问题也解决了,他转身便准备离开。
“等一下,形兆。”梅戴叫住了他。
虹村形兆站定回过头:“还有什么事吗?”
“其实……我有件事想告诉你。”梅戴说,“我有一个朋友也是替身使者。她的替身能力也许可以帮助你爸爸、也就是虹村万作先生恢复原样。”
“并不是为了感谢你不远万里来找我,当然,这件事也很值得被感谢。但自从那时候曾目睹过她的能力后,我就一直有这样的想法。”
形兆在那一刻明显僵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着梅戴,嘴唇微微动了动。
客厅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但在梅戴和形兆之间的这一小片空间里,那些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远处。
“……真的吗?”形兆问,他从嗓子里勉强磨出来的声音无不彰显着他的期待和难以置信。
“当然是真的。”梅戴颔首,稍有殷勤地介绍道,“简单来说,她的替身可以将两种不同的东西分开来,但因为概念层面,所以我不确定她的极限可以做到何等地步。若可以轻松将万作先生的肉芽变异部分完全剔除,我想或许就能完全恢复……但至少值得试一试。等我回杜王町安顿好了之后,会联络她过来看一下情况的。”
形兆站在那里看了梅戴好几秒钟,然后他端正了身体,深深鞠了一躬。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鞠躬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形兆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了,不过很快转过身去没任何人看到。
“那我等你消息。”他说。门在那身后轻轻合上。
窗外的深蓝色夜幕里,远处的港口灯火摇曳,海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席卷来夏天特有的温暖和咸湿的气息。
那不勒斯的夜晚,和两年前的任何一个夜晚一样安静、温暖,带着点让人舍不得离开的味道。
梅戴站在客厅中央,被他所在意的人闹哄哄地包围着。
这一刻不是结束。
只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
不过现在,还是先想想两位友人的告白事件该如何处理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