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夜总是来得格外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开的火星声。方若微核对完最后一页账册,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宫采买的银钱,她将紫檀木算盘推到一边,算珠碰撞的余音还在空荡的殿内打转,刚要吹灯,就见青禾急匆匆掀帘进来,棉帘上的流苏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冷风。小丫鬟手里攥着块染了墨汁的帕子,指尖都在发颤:“小姐,不好了!承乾宫的人刚来过,说……说林妃娘娘的凤钗丢了,还说在咱们宫门口捡着这块帕子,上面沾着凤钗上的宝石碎屑!”
方若微捏起帕子细看,素白的绫罗上,半朵玉兰绣得栩栩如生——那是她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前日给尚宫局送账册时不小心落在了路上。墨汁是宫里特供的松烟墨,黏稠发黑,像泼上去的浓痰,显然是故意为之。更刺眼的是,帕子边缘还粘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棱角分明,确实与林梦瑶常戴的那支凤凰步摇上的宝石款式相符。
“林妃的凤钗是陛下亲赐的,波斯进贡的鸽血红,丢了可是大罪啊!”青禾急得眼圈发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她们这是明摆着要栽赃咱们!白日里就见林妃看您不顺眼,如今竟想出这等阴招!”
方若微将帕子仔细叠好,塞进袖口贴着肌肤的地方,那冰凉的触感让她越发镇定,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别慌。去把去年给凤钗镶宝石的工匠老李头请来,就说我有笔账要跟他核对,关于宝石成色的。”
青禾愣了愣,绞着帕子:“这时候找工匠?万一被承乾宫的人瞧见……”
“快去。”方若微已经起身,借着窗棂透进的月光翻出一个黄铜锁的木盒,打开时“咔嗒”一声轻响。里面是她收着的各式碎宝石——都是往年核对采买账时,发现库房多出来的“边角料”,有红宝石、蓝宝石,还有些碎珍珠,她当时想着“或许有用”,随手收了起来,没成想今夜竟派上了用场。
不过半个时辰,工匠老李头就被青禾悄悄领来了,手里还提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铜锁在夜里闪着冷光。他刚从被窝里被叫醒,眼下带着青黑,见了方若微连忙行礼:“娘娘深夜唤小的来,不知有何吩咐?”
方若微将帕子上的宝石碎屑用银针拈下来,递给他:“李师傅,劳烦瞧瞧这宝石,是不是林妃凤钗上的?”
老李头眯眼瞅了半晌,又从工具箱里摸出个放大镜,将碎屑夹在指间在灯下照了照,忽然摇头:“回方嫔娘娘,这可不是凤钗上的红宝。”他从工具箱里掏出个小瓷盘,倒出些透明粉末,将碎屑放进去,粉末立刻泛起淡橙光,“娘娘您看,凤钗上的宝石是波斯进贡的鸽血红,质地通透,遇光会泛紫光,尤其是在烛火下,像裹着层紫雾。您这碎块,泛的是橙光,石质也杂,分明是咱们京城本地作坊出的料,差着十倍价钱呢!”
方若微点头,又指着帕子上的墨汁:“李师傅再看看这松烟墨,宫里只有承乾宫领得多,对吧?您上个月给她们修首饰,没少瞧见林妃练字吧?”
老李头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没错!上月采买记录上写着呢,承乾宫领了五斤松烟墨,说是林妃娘娘近来勤练书法,费墨。咱们景仁宫,统共才领了半斤,还是分着用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高唱:“陛下驾到——”
方若微心头一凛,随即镇定下来,连忙起身迎出去。殿门被推开,寒风卷着烛火摇晃,就见林梦瑶哭哭啼啼地跟在陛下身后,发髻散乱,钗环歪斜,显然是特意弄乱的,手里还攥着块丝帕,捂着脸呜咽:“陛下,臣妾不是要追究妹妹,可那凤钗是您赐的定情之物,丢了总该查个明白……不然臣妾往后在宫里,还有何脸面……”
陛下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扫过方若微时带着审视:“方嫔,承乾宫的人在你宫门口捡着证物,帕子是你的,宝石碎屑也与凤钗相符,你还有何话可说?”
方若微屈膝行礼,姿态从容:“陛下请看,这帕子确是臣妾的,但上面的宝石碎屑,并非凤钗所有。”她唤来老李头,“让李师傅给陛下说说其中差别。”
老李头战战兢兢地把方才的话重说一遍,又取出随身带的鸽血红宝石样本对比,在烛火下,一个泛紫一个泛橙,差别立显。方若微又补充:“至于这墨汁,臣妾斗胆查过尚宫局的采买账,承乾宫本月领的松烟墨,比往常多了三倍,想来是用不完,才拿来泼帕子、伪造证物的吧?”
林梦瑶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走了血色,还想辩解:“妹妹怎会做这种事……定是有人栽赃臣妾……”
“那凤钗,”方若微忽然转向她,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她眼底,“怕是根本没丢。林妃娘娘库房里,藏着支一模一样的凤钗仿品,是上月让银匠偷偷打的,账册上记着‘银料五两,红宝石三钱’,就在您常锁的那个樟木匣子里,要不要让尚宫局的人去搜搜?”
这话一出,林梦瑶的哭声戛然而止,嘴唇哆嗦着,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陛下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冷哼一声:“够了!”
他瞪向林梦瑶,龙袍的袖口扫过案几,带倒了个茶盏:“为了争风吃醋,竟想出栽赃陷害的法子,当朕是瞎子吗?”又看向方若微,语气缓和了些,“你做得好,心思缜密,没让朕错怪好人。”
方若微垂眸:“臣妾只是不想辜负陛下的信任,也不想让宫规蒙尘。”
那晚,承乾宫的灯亮到天明。听说林梦瑶被禁足三个月,凤钗好好地摆在她的梳妆盒里,连宝石都没少一颗,而那支仿品,则被陛下命人扔进了御花园的湖里,溅起的水花惊飞了栖息的夜鹭。
景仁宫的灯却早早熄了。方若微坐在榻上,摸着袖中那半朵玉兰帕子,针脚硌着掌心,忽然想起刚入宫时,母亲握着她的手教她的话:“宫里的路难走,遇着坑别跳,也别绕着走,填了它,路就平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落在案头的账册上,把扉页上她亲手写的“公正”两个字照得清清楚楚,像两盏不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