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的初秋,御花园的桂花刚打花苞,米粒大的嫩黄缀在枝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格外清润。苏瑶抱着刚誊抄好的《起居注》往尚宫局走,湖蓝色的宫装裙摆扫过青苔,带起细碎的凉意。忽然,假山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像被捂住嘴的猫,呜咽着钻入耳膜。
“谁在那儿?”她放轻脚步绕过去,石笋上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只见一个穿着粗布宫女服的姑娘蜷缩在石缝里,双手紧紧按着小腹,指节泛白,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姐姐……救救我……”宫女抬头,睫毛上挂着泪珠,认出是常来尚宫局交文书的苏女官,眼泪瞬间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我怀了身孕,被管事嬷嬷发现了,她……她要拖我去净身房……”声音抖得不成调,尾音被恐惧掐断。
苏瑶心头一紧,像被针扎了下。宫规森严,宫女私通怀孕是重罪,一旦查实,轻则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重则……是活生生灌下堕胎药,再拖去慎刑司打死。她不敢想下去,指尖微微发颤。“别怕,先起来。”她伸手去扶,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像握了块冰,“你叫什么名字?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叫春桃……”宫女咬着唇摇头,牙齿深深嵌进下唇,渗出血丝,“不能说……说了他会死的!他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剧烈的颤抖。
苏瑶皱眉,余光瞥见远处有灯笼晃过来,橘红色的光在树影里摇摇晃晃——是掌事王嬷嬷带着几个太监来了,脚步声杂着呵斥,越来越近。“来不及细说了,”她迅速解下自己的外披,那是件月白色的纱罗披帛,带着熏过的百合香,裹在春桃身上,又把怀里的《起居注》塞进对方怀里,硬壳封皮硌着她的手,“拿着这个,这是陛下的起居记录,没人敢拦。往西华门跑,找守卫说‘苏瑶让来的’,张校尉会接应你。”
“那你……”春桃攥着她的手发抖,披帛上的香气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却更怕连累眼前人。
“我来应付。”苏瑶推了她一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转身迎向嬷嬷,脸上堆起自然的笑,像平日里打招呼般,“王嬷嬷,这么晚还巡园呢?刚写《起居注》时不小心掉了支笔,正蹲这儿找呢。”
王嬷嬷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苏瑶身后的假山,又盯着她空空的手腕——往常总搭着件月白披帛的。“苏女官看见一个小宫女跑过去吗?”她声音尖利,像刮过石头,“就是浣衣局那个春桃,私自怀了孽种,胆子忒大了!”
“没瞧见啊,”苏瑶弯腰假装捡笔,宽大的袖口扫过地面,正好挡住嬷嬷看向假山后的视线,“倒是刚才见着只野猫窜过去,灰扑扑的一团,许是您看花眼了?”她晃了晃手里刚从发髻上拔下的银簪,簪头镶着颗小珍珠,“喏,笔找着了,就在这石缝里。嬷嬷要是没事,我先回局里交差了,晚了怕误了时辰。”
嬷嬷显然不信,鼻孔里哼出粗气,却抓不到把柄——苏瑶是尚宫局的老人,向来谨细,又管着《起居注》这等要紧文书,不好轻易得罪。只能朝身后太监使个眼色:“走!去别处搜!我就不信她能上天入地!”
等脚步声远了,苏瑶才松了口气,后背已沁出冷汗,贴身的中衣黏在身上,凉飕飕的。刚要离开,手腕被人轻轻拉住——是折返回来的春桃,不知何时又躲在假山后没走,手里捧着个小小的蓝布包,布角磨得发白:“姐姐,这是我攒的月钱,不多,您收下……”
“拿着钱找个安全地方藏好,”苏瑶把布包推回去,指尖捏了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了虫豸,“出了西华门,往南走三里地,有座慈云庵,找慧能师太,就说‘苏瑶托来的’,她会护着你和孩子。”
春桃含泪点头,深深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姐姐的大恩,春桃做牛做马也还不清!”她转身,紧紧抱着《起居注》和布包,像抱着救命的浮木,脚步踉跄却坚定地消失在夜色里,裙摆扫过桂花枝,带落几片嫩黄的花苞。
苏瑶望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块暖玉,入宫时母亲给的,说“宫里难行,多积善缘,自有福报”。此刻玉身被体温焐得温热,倒真像母亲的手在轻轻拍她的背。
回到尚宫局时,烛火下的《起居注》已被另一份替换,新的册页还带着淡淡的墨香。苏瑶翻开旧稿,忽然在空白处写下:“宫墙深,人心更甚,但若有微光,便不该让它灭了。”笔尖蘸了浓墨,字迹却稳,像她此刻的心跳。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朵在砚台上,小小的花苞沾着墨汁,香气清浅,像极了春桃刚才含泪的笑——怕里带着怯,怯里却藏着生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