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过,带着秋夜的凉意敲过西角门,铜铃忽然轻响了一下,细碎的声儿像被风拂过的碎玉,在寂静的宫道上荡开涟漪。
苏瑶拢了拢素色披风,料子是去年生辰时母亲寄来的,染着淡淡的艾草香。指尖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艾草饼,饼边还沾着几粒芝麻,是午后在尚宫局的小厨房烤的。她站在廊下等,雨丝斜斜飘着,沾在她的鬓角,把那支碧玉簪润得发亮,簪头的小朵兰花仿佛沾了晨露,要在夜里开起来似的。片刻后,墙根下传来轻叩声——三长两短,笃、笃、笃、笃笃,是约好的暗号,像春蚕食桑般细微。
“人呢?”她放低声音,压过雨声,看见暗影里钻出来个瘦小的身影,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粗布衣裳上沾着草屑。正是兰香的贴身丫鬟夏桃,裤脚还卷着,沾着黑黄的泥,显然是从掖庭局后巷那片荒草坡翻墙过来的,那里的砖石松动,最容易藏人。
夏桃把襁褓往她怀里一塞,手心里全是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雨打湿的蛛网:“苏姐姐……兰香姑姑快撑不住了,李昭仪的人盯得紧,说是‘私通外臣’的罪证已经备齐,再拖下去……怕是要被拖去慎刑司了!”
襁褓里传来微弱的呼吸声,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苏瑶掀开一角,看见兰香苍白的脸,颧骨陷得厉害,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田,起了层细碎的皮,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被雨水浸得更亮。她心头一紧,猛地想起前日在御花园撞见的那幕——兰香被李昭仪的掌事太监推搡,手里的食盒“哐当”摔在地上,里面的桃花酥撒了一地,酥皮混着泥土,像被踩碎的春光。当时她下意识扶了一把,却被那太监冷嘲“苏女官莫不是想替这贱婢担罪?”,兰香那时望着她,眼里的委屈像要溢出来,却只摇摇头,低声说“不碍事”。
“走侧门,”苏瑶把艾草饼塞进夏桃手里,饼还带着她的体温,“去东配殿找晚翠,让她把那身粗布杂役服拿来。告诉她,就说‘雨天路滑,该换双厚底鞋了’。”她低头看着兰香,忽然想起去年冬日,兰香捧着刚出炉的桃花酥来送她,红棉袄上沾着面粉,笑说“苏姐姐抄经辛苦,甜口的能安神”,那时的酥皮还冒着热气,黄油油的,香得能绕着回廊飘半圈,连廊下的铜铃都像被熏软了,响起来格外温吞。
夏桃刚跑远,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杂着灯笼晃动的光晕,是李昭仪的人在巡逻,靴底碾过积水的声音越来越近。苏瑶迅速把兰香裹进披风里,用自己的暖玉玉佩压在她颈侧——那玉佩是暖玉,常年贴身戴着,此刻温凉的玉面贴着兰香的皮肤,倒真能让她急促的呼吸稳些。转身时,撞见赶来的晚翠,对方手里捧着个灰扑扑的布包,里面是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还带着皂角的涩味,是杂役房专给扫地宫女穿的。
“换这个,”晚翠语速飞快,眼尾扫着巡逻队的方向,“杂役房的人这时候换班,从角门出去倒垃圾,跟着他们混出去,没人会查那些灰头土脸的丫头。”她帮着把兰香扶起来,苏瑶顺势蹲下身,让兰香趴在自己背上,一手托着她的腿弯,一手扶着肩,像扛个普通的病号,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兰香在她背上动了动,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叹息:“……桃花酥……还没给你留……那日的盒子……空了……”
苏瑶脚步一顿,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发紧发酸。她轻声道:“等出去了,让夏桃给你烤两笼,放双倍芝麻,再多加两把糖,甜得能粘住牙。”
侧门的守卫是个老太监,姓李,在宫里待了四十年,认得苏瑶的玉佩——那是尚宫局女官的信物。他眯着眼看了看苏瑶背上的“杂役”,见对方裹着披风,只露出半张脸,嘟囔了句“又是哪个倒霉蛋病了?这鬼天气,真是遭罪”,就挥挥手放行了,手里的长杆灯笼晃了晃,照得地上的水洼亮闪闪的。
雨还在下,苏瑶背着人,踩过积水的石板路,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听见怀里的玉佩和兰香的呼吸声叠在一起,忽轻忽重,像在数着彼此的心跳。披风上的艾草香混着雨水,恰好盖过了兰香身上特有的桃花酥甜气——那是兰香总爱在袖口缝的桃花香包味,此刻倒成了遮人耳目的屏障。
到了城外的别院,晚翠早让人烧好了姜汤,陶碗里飘着姜丝,热气腾腾的。兰香被安置在暖榻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喝姜汤时,忽然抓住苏瑶的手,指尖冰凉得像块冰,力气却不小:“他们……他们说我私通外臣……可我只是给表哥递了封家信……问我娘的病……”
苏瑶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汤渍,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那里正有只信鸽振翅飞起,灰色的翅膀划破雨幕,带着她提前写好的字条——给大理寺卿的,附了李昭仪调换汤药的证据,是前日兰香趁人不备塞给她的,用油纸包着藏在桃花酥盒子底层,酥饼的甜香渗进油纸,连字条都带着点甜意。
“信已经送出去了,”她轻声说,声音稳得像压在案头的镇纸,“等天亮,就没人敢再动你。”
兰香望着她,忽然笑了,眼里的泪混着姜汤的热气滚下来,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浅痕:“我就知道……你会救我。你身上的艾草香……闻着就安心。”
苏瑶没说话,只是把那半块艾草饼递过去,是刚才从怀里掏出来的,被体温焐得温热,芝麻香混着药草香,在雨夜里漫开一片软乎乎的暖。饼上的牙印还在,是她午后咬的,此刻倒像是特意为兰香留的,正好能分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