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粘补的账册里,有一页记着,邝文每月都往瓦剌使者的住处送‘茶礼’,分量够半个营的军卒吃三天。”沈砚秋把账册推到他面前,“王振要查的,从来不是您,是这些被粮食喂肥的蛀虫。”
邝埜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划过“茶礼”二字,忽然老泪纵横,重重一拳砸在石阶上:“我竟……竟被这畜生蒙了十年!”
“陛下没批您的辞呈,就是等着您自己明白。”沈砚秋站起身,“王振去‘劝’您,怕也是想给您递句话——账要算,罪要追,但守边防的人,不能倒。”
正说着,司礼监的小太监打着伞过来,手里捧着件干棉袍:“沈大人,邝尚书,王公公让小的送件袍子来,还说……账册粘好了,等着邝尚书去对质呢。”
邝埜接过棉袍,入手暖烘烘的,像是刚在炭火上烘过。他望着司礼监的方向,雨雾里,那处的屋檐下果然晾着排账册,风一吹,纸页哗哗响,像在念着迟来的公道。
沈砚秋看着邝埜踉跄着往司礼监去的背影,忽然对阿芷说:“把剩下的芝麻酥饼包好,送去司礼监吧。”
阿芷愣了愣:“大人不是说……”
“谁说查账的人,就不能吃口热乎的?”沈砚秋笑了笑,雨丝落在他鬓角的玉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有些人的账记在纸上,有些人的账记在心里,能把心里的账算明白,才是真的清醒。”
雨彻底停了,太液池的水面泛起涟漪,映着天边的云,像幅刚画好的画。沈砚秋往吏部走,包袱里的账册随着脚步轻轻晃,他忽然觉得,这暮春的雨,洗亮的不只是青瓦,还有那些藏在旧纸堆里的人心。
沈砚秋回到吏部时,日头已过正午,雨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案上投下斜斜的光带,浮尘在光里轻轻游弋。阿芷已把芝麻酥饼送去了司礼监,回来时脸上带着点新奇:“大人,王公公正在粘账册呢,满桌都是糨糊和纸条,手指上沾着墨,见了酥饼倒先问‘沈大人吃过了吗’,倒不像传闻里那么凶。”
沈砚秋正翻着邝文的考绩档案,闻言笔尖顿了顿:“他本就不是靠凶气立足的。”档案里夹着张邝文的画像,眉眼间依稀有邝埜的影子,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油滑。“你看这里,”他指着宣德十二年的考语,“‘善理财,通漕运’,当时批这个的,正是邝尚书。”
阿芷凑过来看,忽然“咦”了一声:“这墨迹……好像被人改过?‘善’字旁边有重描的痕迹。”
沈砚秋眯起眼细看,果然见“善”字的最后一笔比其他笔画深些,像是后来添的。他想起十年前那位巡按御史,听说后来因“诬告朝廷命官”被罢官,郁郁而终。当时力主罢官的,正是时任兵部侍郎的邝埜。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沈砚秋合上档案,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着,“去把宣德十二年的弹劾卷宗调来,我倒要看看,当年那位御史究竟‘诬告’了什么。”
卷宗送来时,纸页已泛黄发脆,阿芷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信纸,是巡按御史的亲笔,字里行间满是激愤:“邝文与瓦剌私通,以新粮换战马,中饱私囊,臣有证人……”后面的字迹被水洇过,模糊不清,只隐约能辨认出“粮仓守卫”“夜半运粮”等字样。
“这卷宗怎么会有水痕?”阿芷不解。
“怕是有人想销毁证据。”沈砚秋拿起信纸对着光看,水渍边缘有淡淡的墨痕,像是故意泼上去的。“去查,当年看管这卷宗的吏员是谁,现在何处。”
阿芷刚应声,就见司礼监的小太监又来了,手里捧着个匣子:“沈大人,王公公让小的把这个送来,说是邝文与瓦剌交易的账本,沾了水的那几页,他照着残片补全了,让您瞧瞧。”
匣子打开,里面是本线装账册,补全的几页用的是新纸,字迹却模仿得极像原笔,连涂改的痕迹都分毫不差。最末一页,王振用朱笔写了行小字:“十年旧账,终有算时,非为私怨,只为军粮。”
沈砚秋指尖抚过那行字,朱墨透着股执拗的劲。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雪地里那个小太监,抱着账册在寒风里发抖,却不肯让半点雪落在“大同漕运”那几个字上。原来有些坚持,从一开始就刻在了骨子里。
“替我回王公公,”沈砚秋把账册放回匣中,“吏部会按律核办,绝不姑息。”
小太监走后,阿芷忽然指着窗外:“大人您看,邝尚书去司礼监了!”
沈砚秋走到窗边,见邝埜换了身干袍,手里捧着个卷轴,正往司礼监的方向走,背影虽依旧佝偻,却比先前挺直了些。风掀起他的袍角,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衬里——这位一生刚直的老将军,竟也有这般狼狈却磊落的时刻。
“他这是去……”阿芷疑惑。
“去还账。”沈砚秋望着远处的宫墙,阳光落在琉璃瓦上,折射出金红的光,“欠边关将士的账,欠朝廷的账,也是欠自己的账。”
傍晚时,司礼监传来消息:邝文供认不讳,十年间私通瓦剌,倒卖军粮达三千石,已被押入大牢;邝埜自请贬为大同参将,亲赴边关赎罪,陛下准了;王振则捧着补全的账册,去太庙告慰先帝,说“军粮的账算清了”。
沈砚秋听说时,正在灯下重批邝埜的考绩册,把“优”字改成了“勤谨有余,察人不足”,又添了行注:“知过能改,仍为良将。”笔尖落下时,案上的芝麻酥饼还剩最后一块,是阿芷特意留的,带着余温。
他拿起酥饼,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混着墨香漫开来。窗外,晚霞正染红天际,把吏部衙署的青瓦染成一片暖橙。沈砚秋忽然觉得,这暮春的雨洗去的不仅是尘埃,还有人心上的蒙尘——王振的账记在纸上,也记在心里;邝埜的账欠在昨日,却补在今朝;而他自己,或许也该在考绩册上,给那些藏着风骨的人,多留几分余地。
夜风拂过窗棂,带来司礼监方向的墨香,像是谁在轻轻翻着账册,一页页,都写着“公道”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