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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提醒周忱(1/2)

暮春的风卷着槐花落在江南贡院的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像踩着碎雪。周忱正蹲在雕花廊下,用根枯树枝在地上演算漕运粮耗的细账,地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数字,树枝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手里的紫檀木算盘打得噼啪响,算珠碰撞的脆声混着槐花落的簌簌声,倒像在奏一支细碎的曲子,把贡院的静谧都搅活了些。

“周大人,还在跟这些数字较劲呢?”

周忱抬头,额角的汗顺着沟壑往下淌,见沈砚秋提着个食盒站在台阶下,月白长衫上沾着片白槐花,便笑着用袖子抹了把脸,拍了拍手上的灰:“沈大人怎么来了?这漕运的损耗算到第三遍了,总差着两石三斗,邪门得很。就像有只手在账册上偷了似的,死活对不上。”

沈砚秋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食盒的铜锁“咔嗒”一声弹开,揭开盖子——里面是两碟酱鸭舌,油光锃亮的,还冒着热气,旁边一瓮黄酒用棉絮裹着,揭开泥封时,热气裹着酱香漫出来,混着槐花的甜,勾得人舌尖发颤。“先歇歇,”他用竹筷捡了根鸭舌递过去,“刚从吏部过来,路过秦淮河,见那家‘王记酱坊’的灯还亮着,就顺道买了点。”他顿了顿,眼里闪过点深意,“听见个新鲜事,王振把大同粮仓的旧账翻到十年前了,连宣德年间的粮耗册子都搬出来晒了。”

周忱咬着鸭舌的动作顿住了,眉头“唰”地拧起来,像块拧皱的布:“十年前?那会儿负责大同漕运的是……邝尚书的表侄,李嵩?”他把鸭舌从嘴里拿出来,指尖捏着骨头,“那小子当年就油滑得很,账册做得花团锦簇,背地里却总弄些小动作。”

沈砚秋给自己倒了杯酒,酒液在白瓷杯里晃出细碎的光,映着他鬓角的槐花:“正是他。听说王振让人把账册里‘漕运损耗’那几页标了红,用朱砂画了圈,红得刺眼,明摆着是冲邝尚书来的。邝尚书今早递了辞呈,陛下没批,反倒让王振去‘劝’,这劝字里的门道,可深着呢。”

周忱把嘴里的鸭舌咽下去,抓起算盘噼里啪啦又打了一阵,算珠撞得更响了,忽然“啪”地按住算盘:“我这儿的账,十年前也有笔糊涂账——那年从苏州运粮去大同,走的是运河,明明出库时点的是三千石,斗斛都过了三遍,到了地方却成了两千九百八十七石,差的十三石,当时李嵩报的是‘遇雨霉变,就地掩埋’,现在想来,怕是没那么简单。那批粮是新收的粳稻,防潮的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怎么会一遇雨就霉十三石?”

沈砚秋指尖敲着酒瓮,瓮身的冰裂纹里还凝着水珠:“你是说,李嵩可能把损耗报高了,暗地里把粮食倒卖了?”

“不好说。”周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胡茬上还沾着点槐花瓣,“但王振这人,记仇得很。去年冬猎,邝尚书当着百官的面骂他‘阉竖误国,不配谈漕运’,他当时没吭声,垂着眼像个闷葫芦,转头就把邝尚书主持的河道修缮款压了三成,说是‘国库吃紧,先紧着军饷’。这次翻旧账,怕是要把十年前的泥都翻出来晒,连带着当年沾过边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沈砚秋呷了口酒,酒液带着微辣滑入喉咙,暖得人心里发颤:“你跟李嵩共事过,在苏州府衙那会儿,他那人怎么样?”

“精得像只铁打的算盘,”周忱哼了声,鼻孔里喷出股气,“那年我去苏州查粮价,撞见他让人把漕船上的好米换成陈米,麻袋缝得严严实实,说是‘换着吃更耐放,省得新米放坏了’。被我当场掀了麻袋,白花花的新米滚了一地,骂了他顿‘丧良心’,他才不情不愿地换回来。”他忽然一拍大腿,石桌都震了震,“坏了!我这儿有本十年前的漕运日记,里面记着李嵩收过粮商的两匹云锦,说是‘谢礼’,当时觉得不过是两匹布,没当回事,现在怕是要被王振翻出来做文章,说他收受贿赂,勾结粮商!”

沈砚秋放下酒杯,指尖在石桌上画了个圈,圈住一片落下来的槐花:“日记呢?放哪儿了?”

“在苏州府衙的樟木箱里锁着,跟历年的漕运账册堆在一起。”周忱的手指在算盘上胡乱拨着,算珠碰撞得毫无章法,“这可怎么办?王振的人现在怕是已经往苏州去了,那日记要是被他们拿到,不光邝尚书要被拖下水,连我这知情不报的,也得沾一身腥,说不定还得被安个‘同谋’的罪名!”

“别慌。”沈砚秋从袖中掏出个锦囊,锦囊上绣着片荷叶,倒出枚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个“苏”字,“这是苏州府衙后院那棵老槐树的钥匙。那树有百年了,树干里被前几任知府挖了个暗格,专门藏要紧东西。你今晚让人把日记藏进去——王振的人再细,也未必能想到往树洞里找,他们只认得账本上的字,认不得老树的年轮。”他把钥匙推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带着点凉意,“还有,你这账上的两石三斗,是不是记漏了‘临水镇补运’那笔?我记得那年临水镇遭了水灾,粮船在那儿停了三日,临时补了一批粮给灾民,账册上只标了‘应急’,没写具体数目,说不定就是漏了这个。”

周忱眼睛一亮,像被点亮的灯笼,抓起算盘重新打——噼啪声里,他忽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还真是!漏了临水镇补的两石三斗!这下对上了!沈大人,您真是我的救星!”他抬头看向沈砚秋,眼里的感激像要溢出来,“您这提醒,可比这酱鸭舌管用多了,这才是真能救命的!”

沈砚秋笑了,拿起酒杯,槐花恰好落在他的酒碗里,白得像片雪,在琥珀色的酒液里轻轻晃:“咱们这些管漕运、管吏治的,就像这运河上的船,得互相看着点暗礁。王振的船要撞过来,总不能等着被撞沉吧?得找个水道绕过去,实在绕不过,也得把船上的货先护住。”

周忱把钥匙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地方,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了,你上次说想看看苏州的新稻种,说是要带回京城试种。我让人备了两袋,就放在马车上了,颗粒饱满得很,比寻常的稻种圆实,据说一亩能多收两石。”

沈砚秋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里映着江南的稻田,忽然觉得这暮春的风都暖了些。远处传来贡院的打更声,“咚——咚——”,两更了。他把剩下的鸭舌往周忱面前推了推,竹筷在碟子里划出轻响:“快吃,吃完赶紧让人去苏州,别等天亮了出岔子。王振的人怕是四更就得出城,得抢在他们前头。”

周忱抓起最后一根鸭舌,塞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放心,我让小厮骑那匹‘踏雪’去,那马是从边关退下来的战马,脚程快得很,三更出发,卯时准能到苏州府衙,保管比王振的人先到一步!”

槐花还在落,沾在酒瓮上,像撒了把碎银子,闪着淡淡的光。沈砚秋看着周忱埋头算账的样子,他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算珠的脆声里,江南的暮色正慢慢沉下来。他忽然觉得这江南的春天,比京城的宫墙下多了点踏实的烟火气——至少在这里,账算错了能改,路走偏了能回头,不像那深宫里的账,一旦用朱笔写在史册上,就再也擦不掉了,连带着那些人的名字,好的坏的,都得被钉在上面,风吹雨打,直到字迹模糊。

风又起了,卷着更多的槐花落在石桌上,像给那碟酱鸭舌盖了层白纱。沈砚秋拿起酒杯,对着远处的灯火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江南的甜,也带着点说不出的涩。

周忱三口两口吃完鸭舌,一抹嘴就要起身:“我这就去安排!让小厮揣着钥匙连夜赶,保准误不了!”

沈砚秋按住他的胳膊,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着:“别急,王振的人若真是四更出发,定会走运河水路——他们认得漕运的快船,觉得水路比陆路快。你让小厮反着来,从旱路走,穿越小镇巷子,避开官道上的驿站,虽然绕点路,却能避开他们的眼线。”

他从袖中抽出张折叠的纸条,展开是幅简易地图,用朱砂标了条蜿蜒的小路:“从这儿走,过三家村、杏花渡,再穿青石峡,虽然要翻两座矮山,却能比水路早半个时辰到苏州。”

周忱看着地图上的红痕,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沈大人连这都算到了?您是不是早知道王振要动李嵩的旧账?”

沈砚秋笑而不答,只端起酒碗抿了口:“我只知道,这漕运上的路,从来不止一条。就像账上的数字,看着是死的,人是活的,总能找到转圜的法子。”

正说着,贡院外传来马蹄声,嘚嘚的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得急促。周忱探头一看,压低声音:“是王振的亲卫!骑着黑风驹,往码头去了,果然是要走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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