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粮船终于装妥,三百袋新米整整齐齐码在舱内,每袋封条上都按满了红手印。周忱亲自检查了最后一袋,指尖划过粗糙的麻袋,能摸到饱满的米粒轮廓。老船夫递来一碗热茶:“大人,歇会儿吧,这船粮,比咱家孩子吃的都干净。”
周忱接过茶,看着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忽然问:“大爷,您跑漕运多少年了?”“三十年喽,”老船夫叹口气,“见过太多猫腻,有的船装半船沙充粮,有的把好米换成碎米,灾民等着救命,他们却在后面赚黑心钱。”他指了指粮袋上的手印,“今儿这些印,可不是白按的,是给大人做见证呢。”
周忱心里一动,从怀里掏出账册,翻到空白页:“大爷,您把刚才说的那些猫腻,还有您知道的人名,都跟我说说,我记下来。”老船夫愣了愣,随即蹲在他身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船夫也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账册上很快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墨迹混着夕阳的光,像是在纸上燃着小火苗。
深夜,粮船缓缓驶离码头,周忱站在船尾,望着岸边渐远的灯火。亲卫走上前:“大人,您真要把那些名字报上去?这里面牵扯不少京官呢。”周忱摩挲着账册上的字迹,尚方宝剑在腰间微微晃动:“牵扯再多,也得报。你看这船粮,每一粒米都得去该去的地方。”
船行平稳,水面倒映着星月,周忱拿出那片干枯的稻穗——是他从沈砚秋(注:延续前文沈姓角色关联,此处为呼应)那里得来的,据说来自江南最好的稻田。他轻轻放在粮袋上,像是在许愿:这一船粮,能让灾民多熬些日子;这一本账,能让漕运干净几分。
远处传来水鸟的叫声,周忱握紧账册,忽然觉得,这夜航的船,比白日里更让人心里踏实。
船行至中途,月色渐浓,洒在平静的水面上,像铺了层碎银。周忱披着件厚氅,坐在船头翻看那本记满了猫腻的账册,指尖划过“漕运副总管张谦”“淮安仓监守刘三”这些名字时,眉头不自觉地皱紧。老船夫端着碗热粥走过来,往他手里一塞:“大人,趁热喝,夜里凉。”
“大爷,您说这张谦,每年能从漕运里捞多少?”周忱舀了勺粥,白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老船夫往水里啐了口:“那厮黑得很!去年有批救济粮,他愣是换成了陈年旧谷,还逼着我们说‘新米受潮’,不然就扣工钱。底下人敢怒不敢言,好多弟兄都被他寻由头打发走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啊,他儿子去年娶亲,听说摆了百桌宴,用的都是江南新米,那米粒饱满得很呢!”
周忱把粥碗往船板上一放,粥汁溅出几滴:“记下了。”说着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张谦,挪用救济粮为子办宴,证:漕工老李等十人”,写完又问,“那刘三呢?”
“刘三?他更损!”旁边一个年轻船夫凑过来,手里还擦着船桨,“淮安仓的粮,他专挑快发霉的往船上装,好的都偷偷卖给粮商。有次被我撞见,他塞给我二两银子让闭嘴,我没要,结果第二天就被他安排去扛最重的货,差点累垮在码头。”
周忱抬头看他,见这船夫眉眼间带着股憨直,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王二柱。”
“王二柱,”周忱在账册上添上“刘三,以次充好,倒卖官粮,证:王二柱”,又道,“你放心,这笔账,我替你记着。”
王二柱脸一红,挠挠头:“其实……我就是气不过,那些粮都是给灾民的,他怎么忍心……”
夜渐深,船舱里却热闹起来。周忱把账册摊在桌上,点了盏油灯,凡是被克扣过、被欺压过的船夫都围了过来,你一句我一句,把藏在心里的委屈全倒了出来。有人说“苏州府丞赵德才,每次过闸都要收‘过路费’,不然就故意拖延”,有人讲“扬州码头管事钱七,把漕船的木板偷偷拆下来卖,船漏了就说是‘风浪打坏的’”,账册上的字迹越来越密,像一张网,慢慢兜住了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
天快亮时,周忱把账册收好,走到船尾。亲卫正在清点粮袋,见他过来,低声道:“大人,刚发现有艘快船一直跟着咱们,像是张谦的人。”
周忱往远处瞥了眼,那船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冷笑一声:“让他们跟着。等这批粮到了山东,我倒要看看,张谦敢不敢当着灾民的面拦船。”
晨光刺破雾霭时,粮船驶入山东境内。岸边渐渐出现了灾民的身影,他们衣衫褴褛,远远地望着船,眼神里满是期盼。周忱站在船头,看着一个老婆婆牵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孩子手里举着个空碗,朝着船的方向摇摇晃晃。
“加快速度!”周忱扬声喊道。
粮船靠岸的瞬间,灾民们涌了过来,却没人敢乱挤,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周忱让人搬下第一袋米,撕开袋口,饱满的米粒滚落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老婆婆颤抖着伸出手,又猛地缩回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人家,这是朝廷的救济粮,您拿着。”周忱舀了一碗米递过去,“放心吃,管够。”
老婆婆接过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对着粮船连连作揖:“菩萨保佑……大人是活菩萨啊!”
周围的灾民跟着跪了一片,哭声混着道谢声,听得人鼻子发酸。王二柱扛着粮袋,红着眼圈说:“大人,值了!咱这一路熬的夜,受的累,都值了!”
周忱望着这一幕,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不再沉重,反倒成了沉甸甸的责任。他转身对亲卫说:“把账册收好,回京城后,第一件事就是递上去。哪怕掀翻了天,也得把这些蛀虫一个个揪出来。”
远处的快船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没敢靠岸。周忱望着朝阳升起的方向,晨光洒在他脸上,映得眼神格外清亮——这漕运的水,再浑,也得一寸寸清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