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春,紫禁城的紫宸殿外,晨露还凝在阶前的铜鹤上,翅尖的水珠坠而未落,映着初升的晨光,像缀了颗碎钻。周忱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站在丹墀下,花白的胡须被风拂得微颤,袍角沾着些旅途的尘土——这本账册里,记着近十年漕运的“损耗”明细,从每石米的霉变数字,到每艘船的修补开销,一笔笔都用朱砂标了可疑之处,朱痕深入纸背,像是渗着血。最末页还粘着片干枯的稻穗,是去年在淮安漕仓墙角捡到的,穗粒干瘪如瘪豆,显然是被人以次充好,换了江南新收的圆粒粳稻。
“陛下,”周忱的声音穿过殿外的寂静,带着老臣特有的沙哑,像磨过砂纸的铜钟,“臣请彻查漕运积弊。”他将账册高高举起,晨光在纸页上流淌,映出密密麻麻的批注,“自正统六年至今,漕运损耗竟比国初增了三成,淮安仓的陈米堆到墙高,霉味飘出半里地,江南的新米却被换成私粮,经运河码头悄悄运去黑市——百姓勒紧裤腰带缴的税粮,不该成了某些人粮仓里的陈年朽米,更不该成了他们腰包里的金银!”
御座上的英宗皱了皱眉,指尖叩着龙椅扶手,紫檀木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旁边的王振轻咳一声,袖口的云纹绣得簇新,刚要开口说“周大人年事已高,怕是记错了数字”,却被周忱凌厉的目光扫回去——这位江南来的老臣,此刻眼里的光比丹陛上的铜钉还亮,全然不是平日那个在户部低头拨算盘、见了谁都笑的模样。
“周爱卿,”英宗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天子特有的清朗,却掺了点犹豫,“漕运之事,有漕运总督打理,经年累月的规矩,何必如此较真?”
“陛下!”周忱往前跨了半步,账册“啪”地拍在身前的白玉栏杆上,震得栏杆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官靴上,瞬间化了,“去年冬天,山东兖州闹饥荒,朝廷发的三万石赈灾粮,运到地方只剩一万五,百姓在雪地里跪等三天,饿极了啃树皮、嚼草根,连观音土都被挖空了!那些被克扣的粮食,此刻正在某些人的粮仓里发着霉,而他们的家眷,还在京城的酒楼里用新米喂鸟!”他忽然掀起衣袍,露出膝盖上的旧伤,疤痕像条扭曲的蜈蚣,“这是前年去查东昌粮库时,被守库的恶奴打的,就因为我多看了眼他们藏在梁上的新米——那些米袋上,还印着‘江南贡米’的红章!”
殿内鸦雀无声,连香炉里的烟都凝在半空。王振敛了嘴角的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惊——他原以为这周忱不过是个只会算账的老糊涂,没料到竟藏着这般硬骨头。周忱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如风中的鼓,他将那片干稻穗拈起来,对着阳光举高,穗壳在光里透亮,能看见里面干瘪的仁:“陛下请看,这是百姓种的稻子,春种秋收,颗粒归仓时饱满如珠,到了漕运手里,经了层层盘剥,就成了这副模样——他们偷换的不是粮食,是百姓的命啊!是这大明朝的根基啊!”
英宗的手指猛地收紧,龙椅的扶手被捏出浅痕。他想起幼时随成祖爷爷去农田,看见稻穗沉甸甸压弯了秆,爷爷粗糙的手掌抚过穗粒,说“这是江山的根基,轻不得,慢不得”。此刻看着周忱鬓角的白发,和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传旨,”英宗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命周忱为漕运巡抚,持尚方宝剑,凡涉及漕运贪腐者,无论官职高低,先斩后奏!”
周忱捧着账册,“咚”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闷响,一声不够,又磕了两声,直到额角泛红。阳光越过他的肩头,照进大殿深处,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霉变粮、黑心账、暗箱操作的勾当,都晒得无所遁形。
远处的钟鼓楼敲了辰时的钟,浑厚的钟声漫过宫墙,惊飞了檐角的鸽子。周忱起身时,听见王振在身后低骂了句“老不死的,多管闲事”,但他没回头——他的脚边,那片从淮安仓捡来的干稻穗正被晨光镀上金边,像极了江南田埂上,沉甸甸弯向土地的稻穗,朴实,却撑着整个天下的底气。他紧了紧怀里的账册,纸页上的朱砂红得刺眼,却也红得像团火,能烧尽那些藏在漕运暗处的龌龊。
周忱捧着尚方宝剑站起身,袍角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看殿内众人的神色,只转身对着英宗深深一揖:“臣,遵旨。”声音里的颤抖尚未平息,却多了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刚走出紫宸殿,晨光已漫过金水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迎面撞见户部尚书匆匆赶来,见他怀里的尚方宝剑,脸色骤变:“周大人这是……”周忱没答话,只掀开账册的一角,露出“淮安仓亏空三千石”的字样,那尚书眼神闪烁,讪讪地让开了路。
走到午门外,周忱翻身上马,身后跟着两名亲卫,都是他从江南带进京的旧部,手里提着的行囊里,除了换洗衣物,全是这些年积攒的漕运密档。马缰一勒,他回头望了眼巍峨的宫墙,心里清楚,这一去,便是与盘根错节的贪腐之网正面相撞——那些藏在漕运各个环节的蛀虫,上至总督府的幕僚,下至码头的搬运工头,环环相扣,早就成了铁板一块。
行至通州码头,漕运的船只正整装待发,桅杆林立如林,船夫们扛着粮袋穿梭其间,喊号子的声音震得水面都在颤。周忱翻身下马,径直走向最大的那艘“漕运一号”,船老大见他来了,脸上堆着笑迎上来,眼底却藏着几分慌乱:“周大人怎么亲自来了?今儿的粮都装好了,就等开船呢。”
周忱没接他的话,径直登上船,亲卫递上长杆,他接过杆头缠了红布的探子,往粮堆里一插,再拔出来时,红布上沾着层灰绿色的霉斑。“这就是要运往山东的赈灾粮?”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喧闹瞬间静了静,“去年的陈米也就罢了,还带着霉味,是想让灾民吃了直接去见阎王?”
船老大的脸瞬间白了,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大人饶命!是……是没看他,只对亲卫道:“把船上所有粮袋都拆开检查,霉米单独堆放,登记造册,谁送来的,记清楚。”
正查着,码头总管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赶来,脸上堆着油光光的笑:“周大人,这点小事何必您亲自动手?交给小的就是。”说着就要去拉周忱的胳膊,却被亲卫拦住。周忱冷冷瞥他一眼:“总管来得正好,刚查出三百石霉米,正好跟你对对账——上个月入库的新米,账上写着‘足额收储’,怎么到了船上就成了陈米?”
总管的笑僵在脸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周忱没再理他,转身对着围观的船夫们朗声道:“从今日起,所有漕船装粮前必须当众开封检查,谁再敢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尚方宝剑在此,先斩后奏!”
阳光下,尚方宝剑的剑鞘闪着寒光,船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这些年他们看着粮米被偷换,敢怒不敢言,如今见有人撑腰,腰杆都直了几分。
周忱站在船头,看着亲卫将船老大和码头总管押下去,又望着远处渐渐升起的日头,握紧了手里的账册。账册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在替那些被克扣的粮食喊冤,又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清查鼓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暗礁还多着呢,但只要手里的剑够利、心里的秤够准,总有把漕运的水搅清的那天。
周忱站在船头,看着亲卫将哭嚎的船老大和脸色铁青的码头总管拖下船,目光扫过码头上围观的人群。那些常年与漕运打交道的船夫、脚夫,脸上藏不住惊讶与期待,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把霉米卸下来,”周忱扬声吩咐,“按市价折算成银两,登记造册,回头从他们私产里扣。”他顿了顿,声音传遍码头,“从今天起,这艘船的赈灾粮,由在场各位轮流监督装袋,每袋都要贴上封条,签上你们的名字——出了问题,我找你们;没问题,朝廷的赏银,一分都不会少。”
人群里炸开了锅,几个年纪大的船夫互相看了看,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船夫往前一步:“周大人说话算数?”周忱将尚方宝剑往船头一插,剑穗随风飘动:“剑在此,如天子亲临。”
老船夫一咬牙:“好!我信您!”说着招呼起同伴,“都搭把手!让大人看看咱们的本分!”霎时间,码头又热闹起来,却是井然有序的忙碌——拆袋、过秤、装船,每个人都盯着粮袋里的新米,眼里透着股较真的劲儿。
正忙着,一匹快马从京城方向奔来,骑手翻身下马,手里举着封信:“周大人!内阁急件!”周忱拆开一看,眉头拧紧——信上是户部侍郎的字迹,说山东灾情加重,催着漕船即刻出发,字里行间却透着股催促的急切,像是怕他在码头耽搁太久。
“急什么?”周忱冷笑一声,将信递给亲卫,“告诉送信的,粮船明日启程——我周忱押送的粮,宁可晚三天到,也不能让一粒霉米混进去。”
骑手还想争辩,被老船夫瞪了回去:“大人办事公道,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周围人也跟着附和,骑手悻悻然翻身上马,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