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59章 残窑别渔父 断刃指临安(2/2)

“我没事,”他声音嘶哑,“继续走。”

申时初,三人翻过山脊,眼前豁然开朗。山下沃野平畴,一条大河如带蜿蜒,河畔城郭隐约,炊烟如织。

“是仪征城。”岳琨辨了辨方向,“运河穿城而过,码头必有关卡。我们需在城外寻船渡河,绕过城池。”

下山路更难行。辛弃疾几乎是被两人半拖半架着走,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浸透层层布帛,滴在草叶上。苏青珞撕下内裙下摆,在溪边浸湿,替他擦拭额间冷汗。

“幼安,撑住。”她声音发颤,“过了仪征,离临安便近了。”

辛弃疾勉力睁眼,望见苏青珞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泪。他扯出个极淡的笑:“青珞,还记得在嵩山石室,你说过的话么?”

苏青珞怔了怔,想起那夜在沈晦壁刻前,她曾道:“此去纵然万死,但能与你同行,便是值得。”

“记得。”她哑声道。

“那便值得。”辛弃疾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走。”

三人下得山来,沿河滩芦苇丛潜行。将至码头,果见渡口处立着木栅,七八个厢军把守,对过往行人严加盘查,连货担都要翻开细查。

“过不去。”岳琨伏在芦苇中观察,“得找僻静处泅渡。”

沿河上行二里,河面渐窄,水势稍缓。对岸有片桑林,林后可见官道。岳琨寻来几段枯木,用腰带绑成简陋筏子。“我先渡,探探对岸。”

他推筏入水,泅渡而去。不多时在对岸摇动芦苇示意安全。苏青珞搀辛弃疾下水,河水冰冷刺骨,辛弃疾激灵灵一颤,神志竟清明几分。二人推着筏子艰难渡河,将至中流,忽听上游传来橹声!

一条官船顺流而下,船头站着两名差役,正朝河面张望。苏青珞急将辛弃疾按入水中,二人借筏子遮掩,只露口鼻。官船从旁驶过,差役的对话随风飘来:

“……真是晦气,大冷天还要巡河。”

“少牢骚,上头说了,那伙叛党可能走水路。仔细瞧,有可疑船只立即扣下。”

官船渐远。苏青珞搀着辛弃疾急泅到对岸,岳琨接应上岸。三人在桑林中瘫坐喘息,浑身湿透,寒风吹来,冷彻骨髓。

岳琨生起火堆,烘烤衣物。辛弃疾蜷在火旁,牙关打战,面如金纸。苏青珞解开他肩上湿布,伤口皮肉外翻,已化脓发黑。

“必须找郎中,”她声音带了哭腔,“否则伤口溃烂入骨,这条胳膊就废了!”

岳琨咬牙:“我去仪征城里找药。”

“不可!”辛弃疾虚弱却坚定,“此时进城,等于自投罗网。”他喘息片刻,“沈晦册子记有金疮药方,你去附近采几味草药,我们先应付。”

岳琨依言去了。苏青珞用短刃割去腐肉,辛弃疾咬住枯枝,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未吭。待岳琨采回草药——车前草、蒲公英、马齿苋,皆是常见野草——捣烂敷上,用烘干的布条重新包扎。

夜幕降临时,三人已烤干衣物。岳琨猎得两只野雀,在火上烤了分食。辛弃疾勉强吃了几口,便昏沉睡去。

苏青珞守着他,借火光翻阅沈晦册子。册中不仅记载山河印开启之法、史党罪证藏处,还有沿途可用暗桩、联络暗号。她翻到临安篇,见页边有蝇头小楷批注:“梅隐旧社,今聚于众安桥南瓦舍,以说书为掩。持五瓣梅信物,可觅陈娘子。”

陈娘子?苏青珞蹙眉。前文提及的陈默是男子,这陈娘子又是何人?莫非是陈默家眷,或是社中另一位执事?

正思忖间,辛弃疾忽然梦呓:“……渡江、渡江……直捣黄龙……”

苏青珞替他掖好外袍,指尖拂过他紧蹙的眉间。这位曾写“醉里挑灯看剑”的豪杰,如今在梦中,是否仍见铁马冰河?

岳琨添了些柴,火星噼啪炸开。“苏姑娘,你也歇会儿,后半夜我守。”

苏青珞摇头:“我睡不着。”她望向南边夜空,“你说,张枢密此刻在临安如何了?”

岳琨沉默良久,低声道:“史弥远既敢如此大张旗鼓截杀我们,必是朝中已占上风。张枢密此番入京,恐是……凶多吉少。”

火光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远处仪征城传来隐约梆子声,二更天了。

“但我们必须到临安。”苏青珞轻声却坚定,“不为封侯拜将,只为让那些死去的人——沈晦、杨峻、陈七、周五、罗老汉,还有千千万万靖康年间的亡魂——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岳琨重重点头,握紧那截断刀。刀身“京”字在火光中,似染了血色。

辛弃疾在梦中又咳嗽起来,苏青珞忙喂他喝水。他睁眼片刻,眸光涣散,喃喃道:“青珞,我梦见沈晦前辈了……他在矿洞里刻字,一笔一划,刻了二十年……”

“他在等你把东西带到。”苏青珞握紧他的手。

辛弃疾复又昏睡。岳琨起身,望向南方黑暗深处。三百里外,临安城的灯火彻夜不熄,那是一座用繁华锦绣包裹着的战场。而他们这三个伤痕累累的逃亡者,正携着一方印、一纸诏、一把断刀,走向那座城的深处。

夜风掠过桑林,如无数叹息。但火堆仍在燃烧,一点微光在这寒夜里,倔强地亮着。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