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直达?”
陆掌柜从木架深处取出个锦盒,内里是套内侍服饰并一块腰牌:“三日后,宫中要往文思院送一批碑拓原石。我可安排你扮作押送小黄门混入大内。但——”他神色凝重,“宫内眼线密布,你需在半个时辰内,将证据送至一人手中。”
“何人?”
“张枢密之女,张婉仪。”陆掌柜压低声音,“她现为宫中女官,掌文书誊录,可借递送奏章之机面圣。更重要的是,她是张枢密嫡女,可信。”
辛弃疾想起张浚被急召入宫,至今未出:“张枢密如今?”
“软禁在宫中东阁,名义上是‘咨议军机’,实则是史弥远要逼他交出北伐兵权。”陆掌柜叹道,“张婉仪这些日子暗中联络,我们才知宫中情形。”
时辰已近午时。陆掌柜催促:“辛先生速回积善堂,三日后寅时,来此更衣入宫。眼下最要紧的,是寻回苏姑娘。”
提及苏青珞,辛弃疾心中一紧。他辞别陆掌柜,匆匆返回。街面上巡查的公人更多了,他不得不七拐八绕,将至积善堂时,忽见巷口蹲着个卖炭孩童,正是早晨传话那老汉的孙子。
孩童见他,忙低声道:“刘郎中让告诉先生,去钱塘门外‘放鹤亭’,有人在等。”
放鹤亭在西湖孤山北麓,较为僻静。辛弃疾绕道前往,沿途避开三拨巡卒。未时初,终于抵达孤山脚下。
秋日西湖,荷叶已残,芦苇萧瑟。放鹤亭隐在山坡松林中,远看只是个寻常亭子。辛弃疾沿石阶而上,将至亭前,忽听林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幼安!”
苏青珞从松树后闪出,眼圈红肿,衣裙沾泥,但神色尚镇定。岳琨紧随其后,左臂缠着布条,渗出暗红。
“你们……”辛弃疾疾步上前。
“清晨有公人来查,我们翻后窗走,岳琨为护我受了刀伤。”苏青珞语速极快,“刘郎中让我们在此等候,说你会来。”她上下打量辛弃疾,见他无恙,才松口气。
三人避入亭中。岳琨简述经过:他们逃出后本欲去听雨轩,却见茶馆被封,只得在西湖边芦苇丛藏身,直到刘郎中派人寻到。
“如今临安城中,何处可藏身?”岳琨问。
辛弃疾将墨香斋之事简要说罢,沉声道:“三日后,我需入宫递送证据。这期间,我们需寻稳妥处栖身。”
苏青珞忽从怀中取出一物:“幼安,你看这个。”
那是一枚铜钱,边缘刻着三道短痕,与陈蓉给的铜钱极为相似,但箭头方向不同。
“这是今早在芦苇丛中捡到的,”苏青珞道,“旁边还有这个——”她又取出一片碎布,上有干涸血迹,隐约可辨是个“韩”字。
“韩重?”辛弃疾一震。那个携血诏抄本先行送信的义士,难道未死?
岳琨细看碎布:“是军中内衬的料子。韩重若还活着,必在临安某处。这铜钱,或许是联络信号。”
辛弃疾将两枚铜钱并在一处,刻痕竟组成个箭矢指向西北——正是皇宫方向。
“莫非……”他心中涌起一个念头,“韩重携抄本入京后,并未直接找张浚,而是另寻途径?这铜钱指向皇宫,难道他在宫中有接应?”
天色渐晚,西湖泛起暮霭。远处画舫上传来笙歌,与这亭中的肃杀格格不入。
辛弃疾握紧那两枚铜钱。沈晦、陈默、陈芷、韩重……这些先驱者布下的线,正在临安城中渐渐显形。而三日后那场宫闱之险,将决定这二十年苦心、这千里血路,最终是成是败。
“回墨香斋。”他起身,“陆掌柜或知韩重下落。”
三人踏着暮色下山。西湖水波粼粼,倒映着临安城的万家灯火。那灯火深处,重重宫阙如蛰伏的巨兽,等待着他们的闯入。
而更远处,北方山河在暮色中沉默。燕云十六州的秋风,正穿过黄河,穿过淮水,穿过这半壁江山的每一条裂缝,呜咽着,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