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末已过,清河坊的石板路上人流渐稠。辛弃疾混在采买的百姓中,目光扫过临街铺面——绸缎庄、茶叶铺、酒楼、当铺,就是不见“墨香斋”的招牌。他心中微沉,莫非秦九韶所言有误?
正寻思间,忽闻前方传来争执声。一家裱画店前,两个差役正推搡着个清瘦老者,地上散落着画卷。老者死死抱着一卷轴,嘶声道:“这是前朝真迹,不能碰!”
“奉枢密院令,搜查违禁书画!”差役一把夺过卷轴,抖开却是一幅《秋山问道图》,并无异样。差役啐了一口,将画掷在地上,“老东西,再妨碍公务,抓你去吃牢饭!”
辛弃疾瞥见那裱画店门侧悬着块小木牌,上刻“陆氏装池”四字。他心中一动,待差役离去,上前帮老者拾起画卷。
“老丈受惊了。”辛弃疾将画递还。
老者抬头,年约六旬,面庞清癯,十指染着墨色。他接过画卷,小心抚平,忽低声道:“先生可是来托裱字画的?”
辛弃疾点头:“有幅旧帖,想请老丈重裱。”
“里边请。”老者撩开门帘。
铺内墨香扑鼻,四壁悬着裱好的字画,临窗长案上摊着未完成的工笔花鸟。老者关上门,转身时目光如炬:“秦九韶让你来的?”
辛弃疾暗惊此人直率,仍谨慎道:“在下姓辛,秦先生让在下来寻陆掌柜,说此处可托裱珍贵字帖。”
“老夫陆文渊,正是此间主人。”陆掌柜打量辛弃疾,忽道,“秦九韶那把紫檀算盘,第三排第七颗珠子,是松是紧?”
辛弃疾忆起秦九韶拨弄算盘的情形,那算珠排列奇特,第三排第七颗……他略一思索,答道:“那颗珠子松紧适度,但边角有磕痕。”
陆掌柜神色稍缓:“是了,那是二十年前家师不慎磕的。”他引辛弃疾至后堂,掀开墙上一幅《溪山行旅图》,露出壁龛,内中竟供着个牌位,上书“先师沈公晦之灵位”。
辛弃疾肃然,整衣下拜。陆掌柜亦拜,起身时眼含泪光:“辛先生,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二人坐定。陆掌柜从茶罐底取出个小铁盒,推至辛弃疾面前:“此乃家师寄存之物,嘱我交予持山河印南归者。”
铁盒开启,内里是数封密信,皆蜡封完好。辛弃疾拆开首封,竟是沈晦亲笔,记述当年奉密旨北行前,与高宗皇帝的对奏。信中详述山河社稷印的来历——原是徽宗皇帝命玉工仿传国玺所制,内设机巧,藏燕云十六州山川险要舆图,本欲赐予北伐主帅,以作进军之凭。
“靖康之变后,此印流落北地。家师冒死寻回,却遭朝中奸佞截杀。”陆掌柜叹道,“他临终前设法将印送回,便是盼有朝一日,凭此印中舆图,收复旧土。”
辛弃疾抚着怀中那方温润玉印,只觉重逾千钧。他又拆第二封,却是高宗皇帝的密谕抄本,命沈晦暗中联络北方义士,绘制金国防务详情。信末有一行朱批:“此事业成,卿功在社稷;若事不密,朕亦不知。”
“官家这是……”辛弃疾蹙眉。
“留了后路。”陆掌柜冷笑,“当年主和派势大,官家既想北伐,又怕事败担责,故用密谕。沈师携带的‘高宗血诏’,实则是补全这道密谕——若北伐有成,便是奉诏而行;若事败,则可推说血诏系伪造。”
辛弃疾只觉心底发寒。忠臣浴血,帝王心术,这大宋的江山,竟是在这般算计中苟延。
“第三封,”陆掌柜指向最后那信,“是家师绝笔。他料定史弥远必夺印灭口,故将通敌铁证另藏他处——就在这墨香斋地下。”
陆掌柜移开壁龛前蒲团,撬起三块地砖,露出个生锈铁环。用力拉起,是个仅容一人的竖井,内设木梯。他取来油灯:“辛先生请随我来。”
井下是个丈许见方的密室,四壁皆是木架,堆满卷宗。正中石台上,供着个黑漆木匣。陆掌柜抚匣长叹:“此中皆是史弥远通金铁证——往来密信、岁币暗账、甚至还有他应允割让唐、邓二州的草约副本。家师用二十年光阴,拼死集齐这些。”
辛弃疾翻开最上一卷,是史弥远亲笔信,写给金国枢密使完颜宗浩,约定若金助其铲除朝中主战派,愿将岁币增至六十万两,并开放襄阳榷场。落款处,竟盖着枢密院印!
“这印……”
“伪印。”陆掌柜道,“但笔迹是真的。家师当年在皇城司,曾验看过史弥远所有公文,认得他字迹。”
辛弃疾一卷卷翻阅,越看越是心惊。史弥远不仅通敌,更在朝中编织巨网:御史台、枢密院、三衙禁军,皆有其党羽;甚至连宫中的御药院、内东门司,都被渗透。
“有此铁证,为何不早呈御前?”他忍不住问。
陆掌柜苦笑:“呈给谁?三年前,陈默——就是秦九韶的师父——曾设法将部分证据递入宫中,却被御药院内侍截下。那内侍当夜‘暴毙’,证据不翼而飞。自此,宫中所有递送渠道皆被史党掌控。”他顿了顿,“除非……能直达官家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