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渐沥的第六日,小院里的气氛沉凝如铁。辛弃晨起时咳出了血丝,暗红的血点在白布帕上洇开,像凋零的梅。苏青珞看见了,手一颤,药碗险些脱手。
“无碍。”辛弃疾将帕子团起,神色平静,“老伤了。”
“我去寻刘郎中。”苏青珞转身欲走。
“不可。”辛弃疾拉住她手腕,“此刻出门,恐暴露行踪。再者,”他淡淡一笑,“这副身子骨,我心中有数,撑到七日后足够了。”
苏青珞眼圈一红,强忍着没掉泪,只默默去灶间重新煎药。晨光从云隙漏下,照着她单薄的背影。辛弃疾望着她,忽然想起济南老家院里的那株老梅,每年冬天枝干虬曲如铁,却总能在最冷的时节迸出花来。
辰时,郭独臂带来杨峻旧部的确切消息:一百二十七人已全数潜入临安,分散在三十六处据点。为首的是个独眼老汉,姓雷,人称“雷铁枪”,是当年岳家军踏白军的队正。
“雷老哥说,他们在凤凰山下探了三日。”郭独臂压低声音,“发现除了禁军明哨,还有三伙人——一伙是史党雇的江湖杀手,约三十人,使刀剑;一伙像是金国细作,七八人,惯用弩;还有一伙身份不明,黑衣黑甲,训练有素,像是……私兵。”
“私兵?”陆掌柜蹙眉,“史弥远敢在临安养私兵?”
“或是某位权贵暗中相助。”辛弃疾沉吟,“朝中盼史党倒台者众,但敢公然出手的少。这伙私兵,或许是某位宗室、或边镇大将的人。”
秦九韶在榻上插话:“昨日我推演天象,七日后亥时,荧惑犯紫微,主刀兵大起。我们上山时,恐不止史党一方发难。”
正说着,院门被叩响——是孙七。老猎户浑身湿透,肩头却扛着只獐子,咧嘴笑道:“这几日蹲山,顺手打的。给诸位补补身子。”
陈蓉忙接过去。孙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神色却严肃起来:“老朽昨夜摸上鹰嘴岩看了看,那铁索桥……被人动过手脚。”
岳琨警觉:“如何?”
“桥板换了新的,但固定桩的销子是松的。”孙七比划着,“人走上去无事,若同时过三五人,必断。这是专等你们聚齐了过桥时下手。”
辛弃疾与众人对视一眼。史党果然布下了连环杀局。
“野猪林呢?”陆掌柜问。
“沼泽这几日涨水,更难走了。但老朽探出条新路——”孙七从怀中掏出块兽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图,“从南山坳往西,有片乱石坡,坡后有处山洞,穿过去便是观星台背面。这条路险,要攀岩,但绝对隐秘。”
秦九韶挣扎下榻,凑近细看图:“此处在舆图上无名,但按山势推算,应是前朝采玉矿的废道。”他看向辛弃疾,“矿道狭窄,易守难攻。若在入口设伏,可阻追兵。”
“就这么定。”辛弃疾决断,“孙老丈带路走矿道,雷铁枪率部在野猪林、鹰嘴岩两处佯动,吸引注意。我们七人趁乱上山。”
计划初定,众人分头准备。陈蓉与苏青珞处理獐子肉,熬了浓汤,又烙了几十张饼。陆掌柜翻出所有金疮药、解毒丸,分装成七份。岳琨磨刀擦甲,郭独臂修补绳索、钩爪。
午后雨暂歇,辛弃疾独坐院中石凳上,将那柄旧剑横于膝上,一块青石缓缓磨着刃口。岳琨走过来,沉默地坐在一旁,取出自己的短刀也磨起来。两柄铁器与磨石摩擦的声音交错着,嘶嘶,沙沙,像某种古老的战歌。
“岳兄弟,”辛弃疾忽然开口,“若我死在山上,你护着青珞走。”
岳琨手一顿:“先生莫说这话。”
“这是军令。”辛弃疾声音平静,“你是岳帅旧部,该知军令如山。”
岳琨沉默良久,重重点头:“末将领命。但——”他抬头,眼中如有火灼,“末将必护先生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