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笑了笑,继续磨剑。阳光穿过云层,在剑身上投下一道冷冽的光。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耿京军中,也是这样磨剑的午后。那时他二十二岁,满腔热血,以为提剑北望,便能收复山河。如今剑已旧,人将老,热血却未冷。
“岳帅当年,”他轻声道,“可曾说过北伐最难的是什么?”
岳琨想了想:“岳帅常说,北伐最难不在破敌,而在朝堂。纵你前线血战,朝中一纸诏书,便能断送万千将士性命。”他声音低下去,“岳帅便是如此……”
辛弃疾默然。是啊,自古忠良难为,非战之罪,乃心腹之患。
傍晚时分,郭独臂带回雷铁枪的亲笔信。信是血书,字迹粗豪:“辛先生台鉴:末将雷震,率岳帅旧部一百二十七人,愿效死力。七日后酉时三刻,末将分兵三路:一路佯攻东官道,一路火烧西林,一路强闯鹰嘴岩。先生可趁乱上山。然末将探得,史党或将在山中用毒,先生务必小心。另,末将于京口旧部处得密报:金国已遣使密会史弥远,若事败,金使将携史党渡海出逃。地图藏处已探明,在镇江焦山寺暗窖。若需,末将可遣人取之。誓死追随,雷震顿首。”
辛弃疾将信传阅众人。陆掌柜拍案:“好个雷铁枪!行事周密,果有岳帅遗风!”
秦九韶却盯着“用毒”二字,面色凝重:“史党若用毒,多半是‘软骨散’、‘迷魂香’之类,令人无力反抗。需备解药。”
陈蓉急道:“我铺中有藿香、佩兰、薄荷,可制‘清心散’,能克寻常迷药。但若是金国秘毒……”
“无妨。”秦九韶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此乃家师所遗‘百草丹’,可解百毒,但只三粒。”他倒出丹药,黄豆大小,碧莹莹的,“辛先生、苏姑娘、岳兄弟各服一粒。余下人等,需靠清心散抵挡。”
苏青珞却将分给自己的那粒推回:“给陆掌柜。我随陈姐姐服清心散便好。”
“不可!”辛弃疾与秦九韶异口同声。
苏青珞却坚持:“幼安需全力启印,不能有失;岳琨要护众人周全;陆掌柜年迈,抵抗力弱。我年轻,撑得住。”
众人劝不动她,只得作罢。陈蓉握紧她的手,眼眶湿润。
入夜后,辛弃疾将所有人召集到堂屋。烛火通明,七枚玉钥在桌上排成北斗,莹光流转。山河印置于正中,螭龙盘钮在光下栩栩如生。
“诸位,”辛弃疾环视每一张面孔,“七日后,便是决死之时。辛某此生,能遇诸位忠义之士,幸甚。”他深深一揖,“无论成败,诸位之名,当与大宋山河同不朽。”
陆掌柜老泪纵横,颤巍巍还礼。陈蓉、郭独臂、孙七皆肃然躬身。岳琨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誓死追随!”
秦九韶强撑病体,取来那柄紫檀算盘,手指疾拨,算珠脆响成阵。他闭目诵道:“北斗七星,玉衡廉贞,驱邪伏魔,护我忠良……”声如金石,在夜空中回荡。
苏青珞静静立在辛弃疾身侧,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热传递。她望着桌上那方山河印,想起沈晦矿洞绝笔,想起杨峻自戕,想起韩重咽气前那声“拜托”。这些人的魂,仿佛都聚在此处,聚在这方寸之间。
窗外,秋雨又起,淅淅沥沥。远处西湖上,画舫的笙歌隐隐约约,临安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这座繁华都城,浑然不觉七日后将有一场决定国运的生死搏杀。
而在凤凰山巅,崔永年正对着新架设的弩机冷笑。山下,雷铁枪的一百二十七人已磨利刀枪。更远的京口,金国使臣的船悄悄泊岸。
暗流已汇成旋涡,只待七日后那个亥时,便要吞没一切。
辛弃疾望向南方——那里是皇宫,张浚还被软禁着;更南处,是无尽的江山,等待收复的故土。
他握紧苏青珞的手,轻声念起旧作: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