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黎明来得格外迟。阴云压城,秋雨暂歇,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小院里的众人在寅时便醒了,无人言语,各自默默收拾着行装。
辛弃疾将那方山河印用油布裹了三层,贴身绑在胸前。苏青珞为他穿上陈蓉改过的旧甲——甲片锈蚀,但关键处用牛皮加固,勉强能护住心口、肩背。她系甲绳时手指微颤,系了三次才系紧。
“青珞,”辛弃疾握住她的手,“若今日事有不谐……”
“没有不谐。”苏青珞抬头,眸中水光潋滟,却坚定如铁,“我们定会成功。”
院中,岳琨正在磨最后一把刀。石与铁的摩擦声单调而固执,像某种誓言。陆掌柜将雷火弹分给众人,每人两枚,用油纸包好,塞在腰囊最里层。陈蓉和郭独臂检查绳索、钩爪、药囊。秦九韶靠坐门边,膝上摊着星图,手指虚划,口中念念有词。
辰时初,孙七推门而入,肩头沾着晨露:“山道探过了,矿道入口的荆棘这几日被人清过,定是史党做的陷阱。但老朽在坡后发现条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应是獾子打的洞,能直通矿道中段。”
“可靠吗?”岳琨问。
“老朽钻进去三丈,里头干燥,有风,说明通着。”孙七从怀中掏出一把草籽,“这是入口处的野燕麦,老朽撒在裂缝外做了记号。届时认准这个。”
众人点头。秦九韶忽道:“今日天象有异。辰时太白犯岁星,主刀兵起于东南;午时日晕三重,主阴谋迭出;酉时月掩毕宿,主暗箭难防。”他看向辛弃疾,“我们申时上山,避过午时阴谋;酉时雷铁枪佯攻,引开注意;戌时初至观星台,赶在月掩毕宿前启印。”
“好。”辛弃疾环视众人,“申时初出发,孙老丈引路。岳琨在前,陆掌柜、陈蓉居中,秦先生、郭老丈殿后,我与青珞断后。入矿道后,噤声疾行,遇险以手势为号。”
众人应诺。陈蓉去灶间端出最后的热饭——獐子肉汤泡饼,众人围坐分食。肉汤滚烫,饼却有些发硬,但无人挑剔,都默默吃着。这可能是最后一顿安稳饭了。
饭后,辛弃疾独坐院中,取出那截刻“京”字的断刀,用布细细擦拭。刀身映着阴郁的天光,那个“京”字笔画深峻,似有血痕渗入纹路。他想起来五拼死送刀的情形,想起韩重咽气前的嘱托,想起杨峻自戕时的眼神。
苏青珞坐到他身边,轻声道:“幼安,你在想什么?”
“想这一路死去的人。”辛弃疾将断刀递给她,“这把刀,是周五用命送来的;那方印,是沈晦用二十年守护的;那些证据,是陈芷用性命保全的。我们今日若败,便是辜负了他们所有人的牺牲。”
“所以我们不能败。”苏青珞接过刀,指尖抚过“京”字,“幼安,你记得在嵩山石室,沈晦前辈的壁刻吗?‘此身虽陨,此志不绝’。他们虽死,志在我们身上。我们活着,他们的志便活着;我们成了,他们的死便有价值。”
辛弃疾望向她。晨光里,她的脸庞清瘦却明亮,眼中那簇火从未熄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济南老家,父亲教他读《左传》时说:“忠臣不畏死,畏死不得其所。”如今,他终于懂了。
午时,天空果然出现三重日晕,一圈套一圈,诡异如天眼。秦九韶仰面观天,面色凝重:“日晕三重,主大变在即。史党今日必有我们未料之举。”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马蹄声。岳琨闪至门缝窥看,低声道:“是皇城司的缇骑,往凤凰山方向去了,约二十余骑。”
陆掌柜急道:“莫非史党提前封山?”
“不像。”秦九韶沉吟,“若是封山,该调禁军大队。皇城司缇骑人少精干,像是……传令,或护送要人。”
辛弃疾心念电转:“史弥远要亲临凤凰山?”
众人皆是一凛。若史弥远亲至,今日之局将更加凶险。
未时三刻,郭独臂带回雷铁枪的最新消息:杨峻旧部已就位,但发现山中多了许多陌生面孔,不像官兵,也不像江湖人,倒像是……太监。
“太监?”陆掌柜愕然,“宫中内侍怎能出宫上山?”
“扮作香客、杂役,三三两两混上去的。”郭独臂道,“雷老哥抓了个落单的逼问,那人咬舌自尽了,但身上搜出这个——”他摊开掌心,是枚象牙腰牌,刻着“内侍省都知”字样。
秦九韶接过腰牌细看,倒吸冷气:“这是内侍省大太监的牌子!史弥远竟能调动宫中宦官?”
辛弃疾忽然明白了:“不是史弥远调动,是宫中那位‘内应’。”他想起韩重临终前的话——左耳后有红痣的梁嬷嬷,还有那位身份极高的神秘人。“今日之局,恐不止史党一方。宫中有人要借机清除异己,甚至……谋更大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脊背生寒。原以为只是与史党搏杀,如今看来,竟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涡。
申时将近,天色愈发阴沉。众人换上深色衣袍,外罩蓑衣斗笠,将兵刃、药物、火折等物贴身藏好。秦九韶将那七枚玉钥分给七人,每人将自己那枚用细绳系在腕上,外罩衣袖遮掩。
临行前,辛弃疾将所有人叫到院中。细雨又飘起来,打湿了青石板。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之行,九死一生。辛某无以为报,唯有一拜。”他撩衣跪地,朝众人深深叩首。
陆掌柜老泪纵横,跟着跪下。陈蓉、郭独臂、孙七、岳琨皆跪。秦九韶撑着重伤之躯,也缓缓屈膝。苏青珞跪在辛弃疾身侧,与他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