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运河的初冬雾霭里,漕船“江州货栈七号”正扯满篷帆逆流北上。底舱逼仄的货堆间,孙七最后一口血沫吐在苏青珞腕上时,眼睛却亮得骇人。
“……秦兄弟,”他攥住秦九韶未伤的那只手,指甲抠进对方掌心的老茧,“你算学……天下第一……帮我算算……”血沫不断上涌,他挣扎着比划,“岳帅被害那年……到今日……多少天了?”
秦九韶喉头滚动,闭目片刻:“绍兴十一年腊月廿九至今,隆兴元年十月十八,共一万七千三百零六日。”
孙七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床:“够本了……我这条命……多活了……一万多天呢。”他转脸看向辛弃疾,涣散的瞳孔竟重新聚焦,“枢相……焦山寺后山……断崖第三棵老松底下……韩重埋了东西……说是……留给能看懂‘京’字刀的人……”
话音戛然而止。攥紧的手颓然松开,掌心里滚出一枚生锈的弩机零件——虎跳涧矿洞那夜,他从金国杀手尸首上抠下的纪念。舱内死寂,唯闻船底流水汩汩。许久,陆掌柜默然取下孙七腰间那柄缺口腰刀,用麻布细细擦拭刀身上干涸的血泥。
“第七个了。”石嵩靠在舱壁上,手中银针在指间翻飞如活物,“杨峻、岳琨、郭独臂、陈芷、周五、罗老汉……加上孙七。七星玉钥的七位执钥人,如今只剩你们三位。”他目光扫过辛弃疾、苏青珞、陆掌柜,最后落在秦九韶裹着绷带的臂膀,“沈晦当年设这局时,可想过要填进去这多性命?”
“他想过的。”
辛弃疾解开肩头被血浸透的绷带,苏青珞默默递上金疮药。药粉洒入伤口时激起细密的刺痛,他却面不改色,只盯着舱壁水渍勾勒出的模糊地图:“当年在沈晦石室,壁刻角落有行小字——‘此局若成,十存其三,便算天佑华夏’。他早算准了,这路上得用血来铺。”
“可他不算自己性命。”石嵩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里头是半块硬如石头的胡饼,“绍兴二十三年腊月初七,沈晦约我在汴京旧曹门瓦子碰头。那天下着霰雪,他给了我这张饼,说‘若我三日后未归,便将此物交予临安梅隐社陈掌柜’。我问他要去哪,他只笑,说‘去验一验宫中那位贵人的良心’。”老暗探掰了块胡饼放入口中,咀嚼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三日后,他暴毙驿馆的消息传遍汴京。太医说是心悸,可我去收尸时……他十指指甲全被拔了。”
舱内烛火猛地一跳。秦九韶忽然开口:“沈晦那本绝笔册子,最后一页用矾水写了行字,需用酒熏才显——‘北望神州,血荐轩辕者,岂独岳武穆乎?’”
河风灌入舱缝,呜咽如泣。辛弃疾缓缓系好新绷带,起身推开舱窗。运河两岸芦花正白,如漫野素缟。远处焦山轮廓在暮色中渐显,定慧寺舍利塔的尖顶刺破雾霭。
“靠岸。”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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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山寺夜半的钟声能传十里江面。慧远方丈年过七旬,眉毛雪白垂至颧骨,接过辛弃疾那半块蟠龙玉佩时,手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另半块……老衲守了十八年。”他从佛龛后暗格取出个檀木匣,匣中丝绒上静静躺着玉佩的另一半。两半残玉相合时,咔嗒轻响,蟠龙逐日的纹路在烛光下流转如活物。裂缝处渗出极细的金线,在玉面游走出山川脉络。
“这不是藏宝图。”辛弃疾凝视金线勾勒出的图形,“是漕运水路与金国边关哨所的分布图。”
“是,也不是。”慧远引众人至禅房后壁,推开一道隐门。石阶向下延伸,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铁锈混合的古怪气味。密室四壁皆是大橱,橱中整齐码放账册,册脊标注年月——最早可追溯到绍兴五年。
老方丈点燃壁灯,昏黄光晕照亮正中条案。案上铺着张丈余长的绢图,墨迹已泛黄,但线条依旧清晰:北起阴山,南至长江,每一处关隘、屯军、粮仓、马场皆以蝇头小楷标注,旁侧还有朱批修改的痕迹。
“这才是沈晦与陛下筹谋二十年的心血。”慧远枯手指向图中汴梁位置,“所谓海外藏宝,实为散布十六州的四百七十三处秘密仓窖。里头囤的并非金银,而是铠甲、弓弩、火器、药材——皆是这些年通过商队、漕运、乃至金国权贵私下贸易,蚂蚁搬家似的运过淮水。”他抬眼看向辛弃疾,“韩重负责转运,老衲负责记账,杨峻旧部负责护卫。而总账目与仓窖密匙,分藏于两处:半在焦山,半在……”
“炎生处。”辛弃疾接口。他走近绢图细看,指尖划过黄河故道,忽然顿在一处标注“朱仙镇”的红点旁。那里有行极淡的批注,笔迹遒劲中透着秀逸:
“此镇七十七口,皆因绍兴十年密送弩机图纸遇害。今窖藏神臂弓三千,以慰孤魂。——沈晦绝笔”
壁灯爆了个灯花。苏青珞忽然低呼:“这墨迹……未干透?”
辛弃疾俯身细看,那行批注边缘确有些许晕染。他猛然抬头:“方丈,近日可有人动过此图?”
慧远脸色骤变:“三日前寺中来过位挂单游僧,自称从五台山来,在藏经阁借阅三日……”话音未落,禅房外传来急遽的脚步声,小沙弥惊恐的呼喊撕裂夜寂:
“方丈!后山起火了!断崖那几棵老松——”
众人疾奔而出。焦山北麓断崖处,第三棵老松已化作冲天火炬,烈焰将崖壁照得如同白昼。陆掌柜拔腿欲冲,被石嵩一把拽住:“火里有硫磺味,是诱我们过去的陷阱!”
几乎同时,山下江面亮起数十火把。箭矢破空声如骤雨袭来,钉在寺墙上的箭镞闪着幽蓝——与货栈那批弩手同样的制式,同样的毒。
“曹晟的人来得好快。”秦九韶疾退入禅房,从药箱中抓出把赤色药粉撒向窗外。药粉遇风即燃,爆起一团青紫色焰障,暂时遮蔽了箭矢视线。
辛弃疾却反向冲出,直奔后山断崖。苏青珞惊唤着追去,见他并非冲向火场,而是扑向崖边一处不起眼的土地祠。祠前石香炉早已倾颓,他奋力推开香炉基座,露出下方被火光照亮的方寸土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