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中无宝,只有一柄断刀。
刀身尽断,唯余尺长残刃,刀镡上“京”字依稀可辨。刀下压着封油布信,信皮上字迹潦草如挣扎:
“见字如晤。韩某负伤至此,知命不久矣。史党海外藏宝确在扶桑国平户港,然此财沾满淮水百姓血泪,取之无益。真宝藏在人心,在遗志,在焦山密室二十载账册中。望后来者持此断刃,合沈晦碎片,可开汴京大相国寺地宫——那里藏着的,才是足够北伐三年的粮草兵械。炎生已携钥匙北上,诸君速往。韩重绝笔。”
山下喊杀声已近。石嵩连发银针撂倒数名追兵,回头疾呼:“再不走就真走不脱了!”
辛弃疾将断刃与信纳入怀中,最后望了眼烧成火柱的老松。孙七临终所言犹在耳畔,而松树下埋藏的,不过是个引追兵入彀的空饵。真正的韩重,早将性命与秘密,埋在这荒僻的土地祠下。
众人退入密室,慧远推动佛龛机关,地面石板滑开,露出黑黝黝的地道。“此道通山下渔民码头,老衲备了船。”老方丈将整匣账册塞入辛弃疾怀中,“二十载心血,托付辛枢相了。”
“方丈不走?”
“老衲走了,谁替这四百七十三处仓窖里的亡魂诵经?”慧远合十微笑,白眉在火光中如菩萨低垂,“快去罢。沈晦等这天,等了十八年。”
地道石门合拢前最后一瞬,辛弃疾看见老僧端坐蒲团,焚香诵经的背影。而山门外,刀剑相击声与惨叫已混成一片。
---
渔船在江雾中悄然离岸时,焦山寺的火光已映红半江。陆掌柜撑篙的手在抖,秦九韶埋头整理账册,苏青珞为辛弃疾重新包扎肩伤——这一番奔逃,伤口又崩裂了。
“现在去哪?”石嵩蹲在船头,银针在指间转成一道光轮,“汴京大相国寺地宫,还是北上寻炎生?”
辛弃疾摊开韩重遗信,借着朦胧天光细看。信纸背面还有极淡的印痕,他取出那枚合成完整的铜钱压上去,铜钱边缘的枫叶纹竟与印痕严丝合缝。霎时,纸上浮现第二层字迹:
“炎生即岳霆,武穆公幼子。今化名混入金国南京路转运司,掌三州漕运密钥。欲取地宫藏宝,需先北上真定府‘永通镖局’,寻镖头赵横——此人乃岳家军背嵬军旧部,专司联络。”
江风忽疾,吹得信纸猎猎作响。辛弃疾抬首北望,雾霭后的长江对岸,便是淮南东路。更北,是淮北,是汴京,是燕云十六州,是靖康年以来沦陷四十载的山河。
“去真定。”他收起信,将断刃紧缚在腰侧,“但在此之前,需先办一件事。”
众人目光聚来。辛弃疾从怀中取出沈晦印玺碎片,又拿起韩重遗留的“京”字断刃,两件器物在晨光下泛着相似的暗沉光泽。
“沈晦碎片能验毒,韩重断刃能开地宫——但你们不觉得奇怪么?”他缓缓道,“这两件皆非寻常材质。秦兄,你精于数算,可能验出此物来历?”
秦九韶接过碎片与断刃,借晨曦细看良久,忽然倒抽口冷气:“这……这是‘铸铁’!《武经总要》里记载的陨铁合金,当年岳帅朱仙镇大捷后,金人献降礼中有此物三斤,岳帅悉数熔了铸成十二柄‘斩马剑’,分赐诸将——”他话音骤顿,脸色煞白,“韩重这断刃的纹理……与我少年时在岳府见过的斩马剑残片,一模一样!”
船篙啪嗒落水。陆掌柜颤声问:“你是说……韩重是岳家军旧将?”
“不止。”石嵩忽然开口,从贴身内袋掏出块陈旧腰牌。铁牌上烙着模糊的“背嵬军前营”字样,背面小字:“韩重,字德彰,靖康二年入行伍,绍兴十年随岳帅北伐,官至统制。”
晨雾散开一角,江心洲上掠过孤雁的影。辛弃疾摩挲着断刃上的“京”字,忽然全明白了——这不是“京口”的京,是“汴京”的京,是“靖康”的京,是一个军人用断裂的佩刀,刻下此生未竟的归处。
“所以沈晦选了他。”苏青珞轻声道,“选了一个岳家军旧将,来看守北伐的粮草。”
江风转烈,吹得船篷呜咽如号角。辛弃疾起身立于船头,眺望北方渐亮的天际线。肩伤还在渗血,怀中账册沉甸甸压着旧伤,可胸中那股火焰,却比焦山寺的大火更灼热。
渔舟破开江雾,驶向江北。
而他的目光,已越过千山万水,落在那座被尘沙掩埋的古城上。
汴梁,我来了。
带着岳鹏举的剑,沈明远的局,韩德彰的刀。
带着四十年未冷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