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嵩领着商队住进悦来客栈。掌柜的是个汉人,见辛弃疾肩部渗血,低声问:“客官这伤……需请郎中么?”
“不必。”辛弃疾摆手,“旧伤复发而已。敢问掌柜,镇中可有好酒?”
掌柜眼神微动:“客官要什么酒?寻常烧刀子,还是……‘朱仙醉’?”
“朱仙醉”三字让苏青珞指尖一颤。那是绍兴十年岳帅犒军时,当地百姓用古法酿的酒,岳家军大捷后曾在朱仙镇痛饮三日。此后金兵占镇,将此酒列为禁酿,私酿者斩。
掌柜见二人神色,心中了然。他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客官若真想喝,今夜子时,敲后院水井石栏三下。”说罢便低头拨弄算盘,不再言语。
安顿好后,石嵩外出打探。辛弃疾与苏青珞在房中摊开舆图,对照窗外街景,一点点标注驻军位置。忽然,苏青珞轻“咦”一声,指向图中某处:“你看这里。”
那是镇北一片荒废宅院,舆图标注“张宪旧邸”。张宪,岳家军前军统制,绍兴十一年与岳帅同遇害。宅院旁有行小字批注:“宅中枯井通祠下暗窖,然井口已封。沈晦补记。”
“沈晦来过这里。”辛弃疾抚过那行字迹,“或许……他也想取回那些甲胄。”
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了。石嵩匆匆归来,带回重要消息:“完颜斜哥今夜在镇守府宴客,宴请的是汴京来的转运副使。镇西岳祠守卫减半,只剩十人。”他顿了顿,“但有个坏消息——曹骏的人马已到镇南三十里,明日必至。”
时间紧迫。辛弃疾当机立断:“今夜子时动手。石兄去拖住镇守府宴席,我与青珞从张宪旧邸枯井潜入。王老他们按原计划从暗渠进入,三路汇合于祠下暗窖。”
“如何拖住宴席?”石嵩问。
辛弃疾从行囊中取出个小瓷瓶——那是秦九韶临行前给的蒙汗药,药性极烈。“下在酒里。完颜斜哥既嗜酒,必中招。”
亥时三刻,风雪又起。辛弃疾与苏青珞换上夜行衣,悄然翻出客栈后窗。张宪旧邸在镇北荒僻处,宅门早已朽烂,院中荒草过膝。二人按舆图所示找到枯井,井口果然压着块巨石。
合力推开巨石,井下漆黑如墨。辛弃疾率先攀绳而下,井壁湿滑,肩伤剧痛几让他脱手。落地后点燃火折,只见井底侧壁有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新鲜擦痕——王瘸子他们已先到了。
洞内通道狭窄,需匍匐前行。爬约百步,前方传来微光和人语。辛弃疾探头看去,只见一处开阔地窖,窖中整齐堆放着木箱。王瘸子三人正撬开一箱,箱中铠甲在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辛枢相!”李独眼激动地指着那些木箱,“全在!三百副瘊子甲,五百张神臂弓,箭矢二十万支,一点没少!”
陈驼背抚摸着铠甲上的岳家军印记,老泪纵横:“兄弟们……咱们的东西……回来了……”
就在这时,窖顶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众人屏息,只听头顶传来金兵对话:
“百夫长醉倒了,咱们也偷个懒。”
“听说南边来了批宋人细作,明日要全镇搜查。”
“搜个屁!这鬼地方除了皮货就是死人骨……”
脚步声渐远。辛弃疾示意众人噤声,低声道:“速速清点,能带多少带多少。王老,暗渠出口可还能走马车?”
“能走,但只能走小车。”王瘸子抹去眼泪,“咱们当年留了心眼,渠口藏在汴河堤坝下,外头看起来就是个排水洞。”
子时正,镇守府方向忽然传来喧哗——石嵩得手了。辛弃疾当即下令:“搬!”
七人分成三组:王瘸子三老负责装箱,辛弃疾与苏青珞搬运,石嵩在外警戒。两个时辰后,一百副甲、两百张弓、五万支箭已装上三辆藏在柳树林的马车。剩下的实在带不走,王瘸子含泪重新封箱:“兄弟们再等等……等王师打回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七人驾马车冲出柳树林。刚上官道,身后朱仙镇忽然火光冲天——完颜斜哥酒醒发现被盗,正暴怒搜捕。
马车在雪夜中疾驰。辛弃疾回头望去,镇中火光映亮天际,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绍兴十年那支铁军,在岳字旗下痛饮凯旋酒。
“岳帅。”他轻声说,“您的甲,我们取回来了。”
风雪卷过旷野,如四十万岳家军魂的应答。
前方,汴京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
而怀中那卷《伤寒杂病论》里,桂枝汤的方子墨迹犹新。
炎生,撑住。
我们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