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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风雪辨忠奸 舆图指汴京(1/2)

废砖窑里的火堆燃到第四根柴时,秦九韶将那张写着“还我河山”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伤寒杂病论》的扉页。书页早已脆黄,他手指拂过岳帅墨迹时,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从楚州到汴京四百里,到燕京七百里。”他抬起头,眼眶在火光下泛红,“若先去燕京太医局取《青囊书》残页,再折返汴京救炎生、开地宫,至少需二十日。但炎生狱中病重,恐等不了这么久。”

赵横蹲在窑口望风,闻言回头:“那就兵分两路。一队直奔汴京救人,一队北上燕京取书。”

“不可。”苏青珞正为辛弃疾换药,纱布揭开时,肩头箭伤已化脓发黑,“我们只剩七人,再分兵便是自寻死路。且《青囊书》若真在太医局,那是金国官署,寻常人如何进得去?”

窑内陷入沉默,唯闻柴火噼啪。王瘸子忽然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我倒认得条近路——走汴河故道冰面,日夜兼程,十日可抵汴京。只是这路……”他独眼里闪过复杂神色,“得经过朱仙镇。”

“朱仙镇”三字一出,窑内空气骤然凝固。李独眼猛地扯下蒙眼布,黑洞洞的眼窝对着王瘸子:“老王你疯了?那地方自绍兴十年后便是死地,金人在镇上驻了重兵,专防岳家军旧部祭拜。”

“正因为是死地,才走得通。”陈驼背佝偻着身子,声音却异常清晰,“金人防的是活人祭拜,防的不是商队过路。咱们扮作贩皮货的辽商,就说要去汴京做买卖。朱仙镇如今是金国皮货集散地,每日过往商队没有二十也有十五。”

辛弃疾盯着火堆,脑海中燕云舆图自动铺展。汴河故道、朱仙镇、汴京……山川关隘如掌纹般清晰,那是沈晦用性命烙进他记忆的馈赠。忽然,舆图中某处细节亮起——朱仙镇西五里,有处标注“岳祠”的小字,旁侧还有行蝇头朱批:

“祠下暗窖,存甲胄三百,弓弩五百,绍兴十年所埋。沈晦注。”

他猛然抬眼:“就去朱仙镇。”

众人目光聚来。辛弃疾从怀中取出那枚地宫钥匙,青铜蟠龙在火光下泛着幽光:“但不止为过路。岳帅纸条既现,沈晦舆图又标注朱仙镇有秘藏,这是天意要我们取回那些甲胄弓弩。”他顿了顿,“况且炎生病重,急需药材。周婆婆给的《伤寒杂病论》里,夹着张桂枝汤的方子,缺的那味桂枝……朱仙镇药铺或许有。”

石嵩一直沉默地打磨银针,此时忽然开口:“辛枢相,你想在朱仙镇起事?”

“不是起事,是取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辛弃疾将钥匙收回怀中,肩伤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此事需周密安排。秦兄,你精数算,可能算出朱仙镇驻军换防时辰?”

秦九韶闭目掐指,片刻后睁眼:“镇中驻军一指挥,约五百人。每日辰时、未时、戌时换岗,每次换岗需一刻钟。但镇西岳祠——”他声音发涩,“常年有二十名金兵把守,领队的是个百夫长,叫完颜斜哥。此人嗜酒,每夜必醉。”

苏青珞已重新包扎好伤口,轻声问:“你想趁夜取甲?”

辛弃疾看向窑中众人。王瘸子、李独眼、陈驼背三人腰背挺直,眼中燃着火;赵横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石嵩指间银针已磨得锃亮;秦九韶虽面色苍白,却将算盘收入囊中,俨然已做好准备。

“七个人,取三百甲胄、五百弓弩,还要全身而退。”辛弃疾缓缓站起,肩伤让他身形微晃,声音却沉如山岳,“诸位敢不敢?”

王瘸子哈哈大笑,笑声在破窑中回荡:“绍兴十年,岳帅带着咱三百背嵬军,在朱仙镇破金兵两万。如今虽只剩三个老残废——”他拍拍李独眼的肩,又指指陈驼背,“但取回自己的东西,有啥不敢?”

“那就定个章程。”赵横从怀中掏出截炭笔,在窑壁上画起简图,“镇西岳祠背靠汴河故道,祠后有条暗渠,早年是排雨水用的,可容一人匍匐通过。咱们分三路:一路扮商队进镇,摸清驻军部署;一路从暗渠潜入祠下;还有一路在外接应。”

“我去摸驻军。”石嵩收起银针,“我这张脸生,且会女真话。”

“老奴三个走暗渠。”王瘸子拄拐起身,“那地方咱熟,绍兴十年撤军时,就是咱仨最后封的窖。”

苏青珞按住剑柄:“我随商队。”

“不。”辛弃疾摇头,“你与秦兄在外接应,备好车马。若事败,你们立刻南下,将地宫钥匙送回临安。”

“辛弃疾!”苏青珞霍然站起,眼中泛起水光,“这一路走来,我何时退过?”

窑外风雪骤急,从破窗灌入,吹得火堆明灭不定。辛弃疾看着眼前女子染血的衣袖、结痂的手腕、还有那双从不屈服的眼睛,忽然想起凤凰山观星台那夜,她为他挡箭时说的那句话——

“你若死,我埋了你,继续往北走。”

他喉结滚动,最终点头:“好。那你扮作商队主家,我与石嵩为护卫。”又看向秦九韶,“秦兄,你与赵横在外接应,备三辆马车,藏于镇外三里柳树林。”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王瘸子从木腿中取出个小油布包,里头是三张人皮面具——虽已干裂发硬,但用热水熏软后,依稀能辨出是金国商人的相貌。

“岳帅当年备下的,说将来或许用得上。”老人摩挲着面具边缘,独眼泛起雾光,“没想到……真用上了。”

子夜时分,风雪稍歇。七人离开废砖窑,沿汴河故道冰面北行。冰层在脚下嘎吱作响,两岸枯芦苇在风中如千万柄锈剑摇曳。辛弃疾肩伤疼痛渐剧,却每一步都踏得稳当。苏青珞默默走在他身侧,偶尔在他踉跄时伸手扶住,手指触碰的瞬间,冰凉而坚定。

第三日拂晓,朱仙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那不再是记忆里“箪食壶浆”的义军据点,而是一座森严的堡垒:夯土城墙高达三丈,箭楼林立,墙头金国旗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镇口设有关卡,十余名金兵正在盘查商队。

石嵩已换上一身羊皮袄,脸上抹了煤灰,佝偻着背走上前去。他用熟练的女真话与守军交谈,时不时指指后方辛弃疾等人假扮的商队。守军头目是个络腮胡汉子,接过石嵩递上的“孝敬钱”,掂了掂,挥手放行。

入得镇中,满目皆是皮货摊子。羊皮、狼皮、狐皮悬挂在木架上,在风中如一片片僵硬的魂幡。但辛弃疾目光扫过街巷,却看见许多细节:药铺门板上刻着小小的“周”字——那是周桐当年设的分号;铁匠铺风箱把手磨得发亮,形制分明是宋军匠营所用;甚至当铺柜台后坐着的老朝奉,抬眼时那眼神,分明是见过血的老兵。

王瘸子三人已悄然消失在巷尾。按计划,他们将从镇西一处废弃染坊的地窖,潜入通往岳祠的暗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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