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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楚州夜取钥 古井照丹心(1/2)

永通镖局的密室烛火在子夜时分燃到了第三根。赵横摊开那张血迹斑驳的绢帕地图,粗粝的手指按在“楚州周氏药铺”六个字上,压得烛影都颤了颤。

“从这里到楚州六百里,沿途有金国三道关隘,曹骏的人马至少三百骑。”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辛弃疾,“辛枢相,咱们满打满算能凑出多少人?”

辛弃疾看向密室中或坐或立的八张面孔:苏青珞正用磨石打磨剑刃,石嵩的银针在指间翻飞如蝶,秦九韶对着账册蹙眉验算,陆掌柜将韩重的铁甲一片片擦拭上油。角落阴影里还坐着三个赵横唤来的老卒——王瘸子缺了左腿,李独眼蒙着黑布,陈驼背的脊梁弯得像张弓,可三人腰间佩刀磨得雪亮。

“连上我,九个。”辛弃疾说。

赵横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噎住了。倒是王瘸子拄着拐杖站起来,木腿叩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九个够了。绍兴十一年,岳帅被十二道金牌召回时,咱背嵬军剩九个人守朱仙镇粮仓,金兵来了五百骑。”他咧开缺了门牙的嘴,“杀了他们一百二十七,咱九个……活了六个。”

烛火啪地爆开灯花。辛弃疾望向那三张被岁月和战火蚀刻得面目模糊的脸,忽然问:“三位老哥,这些年靠什么过活?”

李独眼扯下蒙眼布,露出黑洞洞的眼窝:“帮人运镖、看货、守夜,啥脏活累活都接。”他仅剩的右眼在烛光下亮得骇人,“但有三不接:一不接往金国运军械的镖,二不接害宋人的生意,三不接……”他顿了顿,“不接路过朱仙镇的买卖。”

“为啥?”苏青珞轻声问。

陈驼背佝偻着身子,声音却异常洪亮:“怕路过那片土,听见底下的兄弟问——王师,咋还没打回来?”

密室死寂。秦九韶的算盘珠子忽然哗啦一响,他抬起头,脸色苍白:“我算过了。从真定到楚州,若走官道需六日,但沿途关隘盘查极严。若走漕运旧道,虽可借商船遮掩,但冬季水浅,行船缓慢,至少八日。”他顿了顿,“而曹骏的人马全是骑兵,即便我们此刻出发,他们也能在我们抵达楚州前截住。”

“那就让他们截。”石嵩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在掌中掂了掂,“我在真定府还有三处暗桩,能调十二个死士。让他们扮作我们的模样,分三路佯动,引开追兵主力。”

陆掌柜摇头:“曹骏不是蠢人,分兵之计瞒不过他。”

“那就给他个不得不信的饵。”辛弃疾从怀中取出那枚枢密院勘合铜符,轻轻放在地图上,“赵兄,真定府可有能工巧匠,能仿制此符?”

赵横一愣,随即倒抽口凉气:“辛枢相是要……伪造调兵符?”

“不是伪造。”辛弃疾摩挲着铜符边缘的鎏金纹路,“李壁将军给我这符时说过,此符有一明一暗两处印记。明处是枢密院官印,暗处是张浚相公私章,需用酒淬火方显。”他抬眼看向秦九韶,“秦兄精于金石,可能仿出暗章?”

秦九韶接过铜符,对着烛火细看良久,忽然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个鹿皮包。摊开后是整套微雕工具,最小的刻刀细如发丝。“给我一夜,三枚足以乱真。”他顿了顿,“但需上等鸡血石为料,且……需知张浚私章印文。”

“我知道。”陆掌柜忽然开口。众人目光齐聚,这老掌柜从贴身内袋掏出块温润白玉,上刻“德远”二字——正是张浚表字。“绍兴二十二年,张相公流放永州前,将这块私印交予我,说‘若他日北伐事起,持此印可调我旧部’。”他手指抚过印文,声音发涩,“这一藏,就是十五年。”

烛火将九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如千军万马。辛弃疾起身,朝陆掌柜深深一揖。老人侧身避过,只将那玉印轻轻放在秦九韶案前:“刻吧。刻好了,我去做那个饵。”

“不可!”苏青珞霍然站起,“陆老您年事已高——”

“正因年事已高。”陆掌柜笑了,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我今年六十有七,比韩重还长三岁。这一路上看着杨峻、岳琨、孙七他们一个个走,我总在想……什么时候轮到我?”他拿起韩重那副铁甲的护心镜,镜面映出他苍老的面容,“如今知道了——就是现在。”

无人再劝。有些路一旦选定,劝阻便是亵渎。秦九韶埋头刻印,刀锋划过鸡血石的细响如春蚕食叶;石嵩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去联络那十二个死士;三个老卒开始检查弓弩,王瘸子从木腿中空处倒出三枚雷火弹——绍兴年间的军制火器,引信早已潮了,他却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

辛弃疾走到院中。雪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伤处,冰凉刺骨。身后传来脚步声,苏青珞为他披上件旧氅衣,氅衣内衬还缝着焦山寺那夜的火燎痕迹。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楚州。”辛弃疾望向东南方向,“周氏药铺……我少年时随祖父去过。铺主周桐是位疡医,专治金疮箭伤。他有个习惯,每治好一个伤兵,便在药铺后院的古井栏上刻一道痕。”他顿了顿,“不知那井栏,如今刻了多少道?”

雪愈下愈急。苏青珞忽然轻声哼起一段旋律,调子古朴苍凉。辛弃疾侧耳细听,竟是《破阵子》。

“我爹教的。”她望着漫天飞雪,“他说这曲子是李药师破突厥时军中流传的,后来岳帅改了词,教给背嵬军将士。”她哼到“八百里分麾下炙”时,声音哽住了。

院墙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天了。密室门开,秦九韶捧着三枚新刻的铜符走出,符身在雪光下泛着与真符别无二致的暗金。陆掌柜接过其中一枚,仔细系在内襟,又拿起韩重的铁甲护心镜,用麻绳牢牢绑在胸前。

“此去向东三十里,有处金国转运粮仓。”老人整了整衣冠,笑得像个即将赴宴的老儒生,“我去那儿放把火,曹骏必率主力来追。你们趁乱南下,记住——”他挨个看过每个人的脸,“到了楚州古井,先投石问水深。若听见三声回响,说明钥匙还在。若只有一声……便是金人已设伏。”

王瘸子拄拐上前,将一枚雷火弹塞进陆掌柜手中:“老哥,带上这个。”

陆掌柜摇头:“我用不着。”他将雷火弹推回,却从怀中取出那枚合成完整的铜钱,轻轻放在辛弃疾掌心,“这个,劳烦辛枢相将来交给炎生。告诉他……他爹的仇,有人记着。”

说罢转身,牵出院中那匹最老的马。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雪夜中久久不散。

“陆老!”辛弃疾急追两步。

老人已翻身上马,回首时,雪花落满他花白的鬓发。“辛幼安。”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记住沈晦石室壁刻上那行字——‘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我们这些老骨头先走一步,在黄泉路上……等你的北伐捷报。”

马蹄声嘚嘚远去,消失在雪幕深处。辛弃疾攥紧那枚铜钱,边缘的枫叶纹刺得掌心生疼。

三刻钟后,东方天际泛起红光。不是晨曦,是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夜空映成血色。几乎同时,真定城外传来急遽的马蹄声,如滚雷般向南涌去——曹骏上钩了。

“走!”赵横低喝。

八人分作三组悄然出城。辛弃疾与苏青珞、秦九韶扮作行商,石嵩与三个老卒扮作流民,赵横独行探路。约定在楚州城外二十里的废砖窑汇合。

雪夜赶路,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有两次与金国巡骑擦肩而过,辛弃疾将秦九韶护在身后,手一直按在断刃上。苏青珞的剑始终出鞘三寸,剑身映着雪光,冷如寒冰。

第三日拂晓,楚州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周氏药铺在城南旧巷,铺面早已破败,门板上贴着金国官府的封条,落款是“正隆五年”——已是四年前的事。

八人在废砖窑汇合时,赵横带回个坏消息:“药铺周围有暗哨,至少六人,都是练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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