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知道我们会来。”石嵩眯起眼,“陆老舍命换来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辛弃疾望向药铺方向,忽然问:“秦兄,古井方位可能在卦象中?”
秦九韶一怔,随即蹲地以树枝画起八卦方位:“药铺坐北朝南,古井在后院巽位,属风木。若依奇门遁甲,此时辰开门在兑,休门在离……”他树枝一顿,“井口应有桃木镇物。”
“桃木?”苏青珞蹙眉。
“医家以桃木辟邪,周桐既是疡医,必在井边植桃。”辛弃疾起身,“我去探路。赵兄与三位老哥在外策应,石嵩护住秦兄,青珞随我。”
“太险!”赵横急道。
“必须险。”辛弃疾已撕下衣襟裹住口鼻,“金人既知古井重要,必重兵埋伏。但他们想不到……”他看向苏青珞,“我们会大白天硬闯。”
日头升至中天时,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敲响了药铺隔壁人家的后门。开门的是个老妪,苏青珞捧出枚铜钱:“婆婆,讨碗水喝。”
老妪目光扫过铜钱上磨平的“靖康通宝”四字,瞳孔骤然收缩。她默默接过铜钱,侧身让路。二人闪入屋内,老妪却关上房门,颤巍巍跪了下来:“老身周陈氏,先夫周桐,已殉国四年。”她抬起泪眼,“二位……可是为井中物而来?”
辛弃疾扶起老人:“正是。婆婆如何认得信物?”
周陈氏从颈间扯出根红绳,绳上系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先夫临终前说,将来会有人持此钱来取钥匙。他还说……”老人哽咽,“若来人问起井栏刻痕,便答:三百七十九道,最后一道是替韩统制刻的。”
韩统制。韩重。
辛弃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锐如刀锋:“婆婆,今日我们取走钥匙,金人必来追问。您可愿随我们走?”
周陈氏摇头,从灶膛里掏出包石灰粉:“老身哪儿也不去。这屋子底下有条暗道,通城外乱坟岗。你们取了钥匙从暗道走,老身……”她笑了笑,满脸皱纹如菊花绽开,“老身留在这儿,替先夫再守最后一班岗。”
未时二刻,药铺后院传来打斗声——是赵横和三个老卒故意暴露,引开了暗哨。辛弃疾与苏青珞翻墙而入,院中果然有株枯死的桃树,树下石井栏斑驳不堪,刻痕密密麻麻。
辛弃疾按陆掌柜所嘱,拾石投入井中。咚——咚——咚——三声回响,清脆悠长。
“钥匙还在!”苏青珞急奔至井边。
就在此时,药铺前门轰然破碎。十余名金国悍卒破门而入,为首者手持狼牙棒,正是曹骏麾下头号打手拓跋雄。周陈氏却从屋内冲出,扬手撒出那包石灰粉,白雾瞬间弥漫整个前院。
“走!”辛弃疾拽着井绳滑入井中。井水刺骨,他在水下摸索,指尖触到井壁一处凹陷。用力按下,砖石移开,露出个油布包裹。
刚抓住包裹,头顶传来拓跋雄的怒吼:“放箭!射井里!”
箭雨射入井水,苏青珞挥剑格挡,剑身与箭镞相击声如急雨打萍。辛弃疾奋力将包裹塞入怀中,却见井壁暗格深处还有物事——是半卷焦黄的《伤寒杂病论》,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名刺:
“汴京大相国寺住持觉远,谨拜周先生。地宫第三重门需以《青囊书》残页为钥,此书现存燕京太医局。又及:炎生公子狱中染寒疾,急需桂枝汤。”
箭雨稍歇,拓跋雄的狞笑自井口传来:“辛弃疾!再不上来,老子活埋了这口井!”
辛弃疾与苏青珞对视一眼,同时点头。他抽出断刃,她擎起长剑,两人沿着井壁凸起的砖石向上攀去。快到井口时,拓跋雄的脸出现在上方阴影里,狼牙棒已高高举起——
“砰!”
巨响来自前院。不是雷火弹,是王瘸子那根木腿炸开的声响——他将仅剩的三枚雷火弹全塞进了假腿。拓跋雄惊回首的刹那,辛弃疾破水而出,断刃划过一道暗沉的血弧。
狼牙棒哐当落地。拓跋雄捂着咽喉倒下时,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院中金兵已被赵横等人杀散。周陈氏倒在血泊里,手中还攥着那枚铜钱。辛弃疾奔过去时,老人已气若游丝:“钥匙……取到了?”
“取到了。”他握住老人冰冷的手。
周陈氏笑了,将铜钱塞进他掌心:“好……好……”目光渐渐涣散,最后定格在枯死的桃树上,“来年春天……该开花了……”
雪又下了起来。八人从暗道撤离时,楚州城已响起追捕的铜锣声。废砖窑中,辛弃疾展开油布包裹,里面是枚青铜钥匙,形如蟠龙,与孝宗皇帝那半块玉佩纹路同源。
钥匙旁,还躺着张更小的纸条。秦九韶借天光细看,忽然失声:“这是……岳帅笔迹!”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墨迹已淡,却力透纸背:
“还我河山,待君凯旋。”
窑外风雪呼啸,如四十年来北地的呜咽。辛弃疾将钥匙紧紧攥在掌心,金属的棱角刺入皮肉,渗出的血染红了那卷《伤寒杂病论》。
楚州城在身后渐远。
而前方,是汴京。
是三百七十九道刻痕等待回应的亡魂。
是四千万遗民望穿秋水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