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条毒计。”苏青珞咬牙道。
辛弃疾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锐意:“既是毒计,便可将计就计。”他看向刘守真,“刘先生,三日后你取来蜜蜡,我们制药丸。十五日你入天牢,不仅要救炎生,还要带句话给他。”
“什么话?”
“告诉他,”辛弃疾一字一顿,“腊月二十三,祭灶夜,汴京有火。”
刘守真茫然:“此言何意?”
“他听了自会明白。”辛弃疾将公文抄件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另外,还请刘先生设法,让我见一个人。”
“谁?”
“大相国寺住持,觉远大师。”
刘守真倒抽口凉气:“觉远大师自靖康年后便闭门不出,寺中皆有金兵看守,寻常人根本——”
“所以需刘先生相助。”辛弃疾拱手深揖,“先生父亲当年随岳帅北伐,是为救天下苍生。今日先生冒险相助,亦是为救这北地千万遗民。辛某代岳帅、代沈晦、代这一路上死去的英魂,拜谢了。”
刘守真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伤却目光如炬的男人,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老人家望着南方,嘴里反复念叨的,不是什么悬壶济世,而是一句嘶哑的“王师……王师……”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换了个人般挺直腰背:“三日后丑时,太医局后巷。我当值取蜡,你们来接应。”又从抽屉底层取出块腰牌,“这是我的出入牌,你们扮作药童,或许可混入大相国寺。但寺中情形复杂,我只知觉远大师这些年一直在等什么人,寺中似有暗流涌动——你们务必小心。”
辛弃疾接过腰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太医局奉御刘”六个字,还带着刘守真的体温。
窗外天色已微明。刘守真急急包了些药材,又将那罐金疮药塞给苏青珞:“速走,卯时巡街的兵卒就要换岗,那时查得最严。”
二人悄声退出小院。巷口积雪上,新覆的雪已掩去了来时的脚印。苏青珞为辛弃疾披上从棺材铺带出的旧斗篷,低声问:“你真信他?”
“不全信。”辛弃疾肋间伤处抹了药膏后清凉许多,但头脑却异常清醒,“但他眼中那份挣扎,装不出来。”他顿了顿,“况且,我们别无选择。”
回到棺材铺时,周兴等人一夜未眠。见二人平安归来,俱是松了口气。辛弃疾将情况简要说罢,赵横立即道:“三日后接应之事,我去。”
“不,我去。”王瘸子拄拐站起,“太医局后巷我熟,年轻时给岳帅抓药常走那条路。”
辛弃疾却摇头:“诸位老哥留守此处,照看伤员,清点甲胄。三日后,我与苏姑娘去即可。”见众人要争,他抬手止住,“另有要事托付——李大哥,陈大哥,你们按名册联络城中旧部,但务必谨慎,若觉有异,宁断勿连。”
李独眼与陈驼背肃然领命。
辛弃疾又看向周兴:“周掌柜,这几日若有陌生人上门买棺材,特别是不问价、不问材、只要最快取货的,务必留意。”
周兴点头:“我理会得。”
安排妥当,天色已大亮。辛弃疾回到临时安置的厢房,苏青珞端来热粥。他接过碗时,手指触到她掌心新添的冻疮,心头一涩。
“青珞,”他忽然道,“若此次事败——”
“没有败。”苏青珞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冬日暖阳下的冰棱,清冷而坚定,“沈晦敢以命设局,韩重敢埋骨雪原,雷铁枪敢战至最后一息——我们若说个‘败’字,对不住他们。”
辛弃疾望着她,这个一路从临安跟到汴京的女子,脸上早已没了初时的青涩,只有经霜不凋的坚韧。他忽然想起凤凰山观星台那夜,七星玉钥共鸣时,她手中那柄钥匙亮得最久。
或许,沈晦选中的从来不只是七个人。
而是一脉相承的魂。
他喝完粥,和衣躺下。肋间伤处的疼痛渐渐麻木,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大相国寺的地宫、天牢中的炎生、燕京路上的秦九韶与石嵩、还有临安城中那位在垂拱殿舆图前徘徊的皇帝……
万千线索如丝,终要汇于汴京这一结。
窗外,汴京城的晨钟响了。那是大相国寺的钟声,沉浑悠远,穿越四十载光阴,依旧叩打着这座古城的魂。
辛弃疾闭目,在钟声里默念: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
还有十八天。
十八天,要救一个人,开一座地宫,破一场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