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里的时间像凝固的蜜蜡,粘稠而缓慢。辛弃疾数到第三根火把燃尽时,才确定已过了整整一日。腊月十五的子时,地宫顶部的岩隙间透不进一丝天光——这里太深了,深到连地面的喧嚣都化作了模糊的震颤。
岳霆的高热在刘守真用了地宫药仓里的老山参后,终于退了。此刻他裹着从木箱中翻出的旧军毯,靠坐在标注“甲胄七号”的箱堆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已恢复了清明。他正看着苏青珞用磨石打磨那柄断刃,刃口在荧光苔藓的幽光下泛起一层青凛凛的寒芒。
“苏姐姐,”岳霆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这刀……饮过多少胡虏的血了?”
苏青珞手一顿,抬眼看他:“记不清了。自临安出来,这一路……”她没再说下去,只低头继续磨刀。刀刃与磨石摩擦的沙沙声在地宫里回响,像某种固执的誓言。
辛弃疾从医药仓深处走出来,手里捧着个陶罐,罐中是刚熬好的药汁。他肩肋的伤处已重新包扎,用的是地宫里储备的上等金疮药和消过毒的细麻布——沈晦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喝药。”他将陶罐递给岳霆,又看向正在检查弓弩的刘守真,“刘先生,那些震天雷可能用?”
刘守真从一口敞开的木箱里取出个陶罐,小心揭开油布封口,里面是黑灰色的粉末。“保存得极好,硝磺配比精准,应是沈大人亲自监制的。”他嗅了嗅,蹙眉,“但引信潮了,需重新制作。地宫里有硫磺、硝石、木炭,我能配。”
“九日时间,够做多少?”
“若只我一人,最多三十枚。”刘守真顿了顿,“但若有帮手,可过百。”
辛弃疾点头,目光扫过地宫深处那些望不到头的木箱。沈晦筹备的物资远超他想象:瘊子甲三千副、神臂弓五千张、箭矢百万、刀枪盾牌无数,还有整整一仓的火器——震天雷、霹雳炮、猛火油柜……这哪里是“北伐资粮”,这分明是足以武装一支大军的武库。
“沈明远……”辛弃疾轻声叹息,“你这局,布得太大了。”
岳霆喝尽药汁,擦了擦嘴角:“辛叔父,沈叔叔生前常说,北伐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是要把金人彻底赶过黄河。所以他要备的,不是一支偏师,而是王师主力。”他指向那些木箱,“这些,原该是绍兴十年就用到战场上的。”
地宫陷入短暂的沉默。荧光苔藓的幽绿光芒在箱堆间流动,像无数双注视的眼睛——那些没能看到这天的眼睛。
“说说地宫布局。”辛弃疾在箱盖上摊开觉远给的简图,“我们如今在第三仓室,按图所示,往北是军械仓,往南是粮草仓,东西两侧还有秘道,但图上年久,不知还能否通行。”
岳霆凑近细看,手指点在一处标记“水门”的位置:“这里我随沈叔叔走过,是条暗河,通汴河故道。但沈叔叔说,暗河入口有机关闸门,需从外部开启。”他又指向另一处,“这里是通风竖井,向上三十丈,就是大相国寺舍利塔的地基。腊月二十三子时,月光会从塔顶铜镜反射下来,经竖井底部的棱镜折射,照亮整个地宫——那时,所有机关都会解除。”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等到那夜,才能安全搬运物资?”苏青珞问。
“是。”岳霆点头,“否则贸然触动机关,地宫可能会自毁。沈叔叔说……这是为了防止资粮落入敌手。”
刘守真忽然道:“可完颜宗贤已知地宫存在,这九日,他岂会坐等?”
这正是辛弃疾最忧心的。他走到通风竖井下方,仰头望去。井壁光滑,隐约能听见极微弱的风声——那是地面空气流动的声音,也意味着,这口井可能被金兵发现。
“我们需要有人上去探查。”他说。
“我去。”苏青珞起身。
“不。”辛弃疾摇头,“你轻功虽好,但井壁无着力点,上不去。”他看向刘守真,“刘先生,地宫中可有绳索?”
刘守真思索片刻,走向一处角落的木箱。撬开后,里面竟是成捆的麻绳和铁钩。“沈大人当真……算无遗策。”
众人用麻绳编成软梯,铁钩固定在竖井口。辛弃疾试了试承重,刚要攀上,岳霆忽然道:“辛叔父,带我一起。”
“你伤未愈——”
“我必须去。”岳霆目光坚定,“沈叔叔当年带我走通风竖井时,在井壁半途留了暗记。只有我知道位置,那可能……是条岔路。”
辛弃疾与他对视片刻,点头。他将麻绳在岳霆腰间系牢,自己先攀上软梯。竖井内壁潮湿,长满滑腻的苔藓。他每攀一步都小心翼翼,肋间伤处随着用力传来阵阵钝痛。
约莫攀了十丈,下方传来岳霆的低呼:“停!左手边三尺处,有块凸起的砖!”
辛弃疾向左摸索,果然触到一块略微凸出的方砖。他用力按下,砖块内陷,旁边石壁无声滑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缝隙内是条倾斜向上的甬道,空气流通,隐约能听见滴水声。辛弃疾先将岳霆拉进来,二人贴着湿滑的壁面前行。约莫走了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光——不是荧光苔藓,是真正的天光,从头顶一处栅板缝隙透下。
辛弃疾凑近缝隙窥视,外面是个破败的佛龛,龛中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石佛。这里竟是处荒废的偏殿,看方位,应在大相国寺西北角。
“这是沈叔叔留的应急出口。”岳霆低声道,“当年他说,若地宫正门被封,可从此处撤离。但……”他顿了顿,“这出口二十年未用,外头情形如何,谁也不知。”
辛弃疾轻轻推开栅板,粉尘簌簌落下。他探出半个身子观察:偏殿门窗残破,院中荒草过膝,但远处隐约传来人语和脚步声——金兵果然已进驻寺庙。
他缩回身子,重新盖好栅板。“出口外有金兵把守,但不算严密。这是个机会。”他看向岳霆,“我们需制定两条计划:一是在腊月二十三子时,按沈晦设计,借月光开启地宫,搬运物资从正门或此暗道撤离;二是……若等不到那夜,就提前行动。”
“提前?”岳霆蹙眉,“可机关未解,如何搬运?”
“不搬全部,只取部分。”辛弃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尤其是火器。震天雷、猛火油柜,这些物件体积小、威力大,九日时间,足够我们运出数百件。若能在大相国寺内布设,待金兵攻入时引爆……”他没再说下去,但岳霆已明白。
这是险招,是绝境中的豪赌。
二人原路返回地宫。苏青珞与刘守真听完探查结果,俱是神色凝重。
“提前行动,意味着我们可能暴露,可能失去地宫大部分物资。”刘守真缓缓道,“但若等到腊月二十三,九日变数太多。完颜宗贤不是庸人,他既知地宫存在,必会想方设法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