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的字,”他轻声说,“我会带到黄龙府。”
岳霆重重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申时三刻,一切就绪。刘守真背起神臂弓和“火龙箭”,腰间挂着药囊——里面既有伤药,也有见血封喉的毒粉。他在通风竖井下最后检查装备时,苏青珞将一枚铁蒺藜塞进他手中。
“石嵩留下的,说危急时可阻敌片刻。”
刘守真收好,看向辛弃疾:“辛枢相,若我亥时未归,你们便从水路走,莫要再等。”
辛弃疾没有说“保重”,只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有些托付,不必言语。
刘守真攀上软梯,消失在竖井的黑暗中。
地宫里只剩下三人。辛弃疾与岳霆带上必要的物资——地图、钥匙、玉锁、还有那面旗,往水门方向去。苏青珞送他们到铁门前,忽然拉住辛弃疾的衣袖。
“幼安,”她第一次这样叫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水路不通……”
“那就杀回来。”辛弃疾看着她,目光灼灼,“青珞,你记住——无论生死,这面旗必须插在汴京城头。这是我对岳琨、对雷铁枪、对所有死去兄弟的承诺。”
苏青珞松开手,后退一步,郑重抱拳:“必不负所托。”
铁门缓缓闭合。辛弃疾最后回头,看见她站在荧光中,肩头纱布洁白,眼中却有烽火燃起。
水门暗河边,三条小舟已备好。辛弃疾与岳霆登上其中一条,解缆,持桨,却不急于离开。他们在等,等地面传来的震动——那是疑冢爆炸的信号。
戌时初,第一声闷响传来。
不是爆炸,是重物砸地的声音,从头顶岩壁隐隐传来。金兵开始挖掘疑冢了。
岳霆握紧了桨柄,指节发白。辛弃疾示意他噤声,侧耳倾听。更多声响传来:铁器凿石的叮当声、号令声、甚至还有战马的嘶鸣——完颜宗贤果然调来了重兵。
亥时将至,刘守真还未归来。
辛弃疾盯着幽深的暗河河道,心中计算着时间。若亥时三刻仍无动静,他便要逆流而上,从应急出口去接应。虽然那意味着可能暴露水路,但刘守真不能弃。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连续的、沉闷的隆隆声!
不是一声,是一串!如滚雷碾过地壳,整个地宫都在震颤!岩壁上的荧光苔藓簌簌落下,暗河水面激起波纹。
疑冢的连环机关,触发了!
几乎同时,通风竖井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是苏青珞的示警!辛弃疾与岳霆疾奔回铁门,刚推开,便见苏青珞搀扶着刘守真跌跌撞撞冲来。刘守真满脸烟尘,官袍破碎,但手中还死死握着那柄神臂弓。
“快……快走!”刘守真咳着血沫,“金兵……金兵发现应急出口了!正在强攻!”
身后甬道已传来金兵的呼喝和刀剑撞击声。辛弃疾当机立断:“上船!”
四人冲上小舟,辛弃疾挥桨猛撑岸壁,小舟滑入暗河主流。几乎在他们离岸的刹那,铁门处已涌入数名金兵,火把的光亮映出完颜宗贤铁青的脸。
“放箭!”怒吼声在洞中回荡。
箭雨追着小舟射来,钉在船尾木板上笃笃作响。辛弃疾俯身护住岳霆,苏青珞挥剑格挡,刘守真却忽然站起,转身,张弓——弓上无箭,但他从药囊中抓出一把粉末,洒在火把上。
粉末遇火即燃,爆起一团刺目的白光!追兵顿时眼前一黑,惊叫声中,箭矢为之一滞。
小舟顺流急下,转眼没入黑暗。身后金兵的喧嚣渐渐远去,只有暗河的水声,轰隆隆的,像大地在咆哮。
辛弃疾回头望去,地宫方向再无光亮。那座埋藏了二十年的武库,那些岳帅未竟的梦,那些沈晦毕生的心血,或许就此永埋。
但他怀中,那面岳字旗还贴着心口,滚烫。
而前方,暗河不知通向何方。
或许是无底深渊。
或许是……另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