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里的硝烟混着血腥气,浓得化不开。辛弃疾背靠着囚车残骸,肋间那道旧伤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愈合,是痛到麻木。他手里的断刃在滴血,血顺着刀脊上的血槽,一滴一滴砸在冻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周兴带来的援兵死了一半。三十七个从应天府各县赶来的老卒,如今能站着的只剩十九个。他们围成一个残缺的圆阵,护着中间的秦九韶和岳霆。石嵩腹部被划开道口子,正用撕下的衣襟死死按住——那里面藏着《青囊书》残页,不能让它掉出来。
苏青珞剑已折断,此刻握着半截断剑,左臂软软垂着——肩头的箭毒终究是发作了,整条手臂乌紫肿胀。她靠在一块滚石上喘息,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那个降将还没死。
他跪在血泊里,左腿自膝盖以下被齐根斩断,断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茬。但他右手还握着刀,刀尖杵地,撑着他没倒下。腰间那串铜钱染满了血,岳云那枚在最外,被血浸得发亮。
“为什么……”降将抬起头,脸上刀疤扭曲着,“为什么你们……还要来……”
辛弃疾一步步走过去,靴子踩在血泥里,发出咯吱的声响。他在降将面前三尺处停下,断刃指着对方咽喉:“因为你腰间那枚铜钱的主人,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岳云……”降将惨笑,血沫从嘴角涌出,“大公子……他死的时候……我在临安……我看着他被拖上刑场……”他忽然嘶吼起来,声音破碎如裂帛,“可我能怎么办?!秦桧抓了我全家!我不降,我爹娘、我妻儿,全都要死!”
峡谷里风声呜咽。远处,王瘸子和李独眼正在清理战场,补刀未死的金兵。他们动作麻利而沉默,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辛弃疾看着这个崩溃的降将,忽然想起沈晦在石室壁刻上的一句话:“乱世之中,忠奸难辨。唯死后盖棺,方见真章。”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张保。”降将——现在该叫张保了,他松开刀柄,手颤抖着摸向腰间铜钱,“大公子赴死前……把这钱给我……说‘活下去,活着看王师北定’……”他攥紧铜钱,指甲陷进掌心,“我活了……活成了这副鬼样子……”
岳霆踉跄走来。少年脸上溅着血,眼睛却亮得骇人。他蹲下身,看着张保:“你认识我大哥?”
张保浑身一震,盯着岳霆的脸,嘴唇哆嗦起来:“你……你是……”
“岳霆。岳云是我大哥。”
张保的独眼里涌出泪,混着血,在脸上冲出两道污痕。他忽然用尽全力,扯下腰间那串铜钱,双手捧给岳霆:“五公子……这钱……该还给你家了……”
岳霆接过,铜钱在掌心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他数了数,一共十三枚,每枚背面都刻着名字:岳云、张宪、牛皋、王贵……都是当年岳家军将领。
“这些年……”岳霆声音发颤,“你一直戴着?”
“戴着。”张保仰面躺倒,望着峡谷上方那一线灰暗的天空,“戴着这些钱,我才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他忽然抓住辛弃疾的裤脚,“辛……辛枢相……有件事……你们必须知道……”
辛弃疾蹲下身:“你说。”
“押送秦九韶和石嵩……是幌子……”张保喘息着,血不断从断腿处涌出,“完颜宗贤真正要押送的……是《青囊书》原本……已经在前日……由完颜亮的亲卫队护送……走水路去燕京了……”
众人俱惊!石嵩猛按腹部,脸色煞白:“那……那我吞下去的……”
“是抄本。”张保惨笑,“完颜宗贤故意让你们劫的……他想用你们……引出南朝在燕京的所有暗桩……”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块铁牌,塞给辛弃疾,“这是通行令……可过燕京南门……去找白云观的玄真道长……他……他是自己人……”
铁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南京路留守司”,背面是个“急”字。辛弃疾攥紧铁牌:“还有呢?”
“还有……”张保的声音越来越弱,“腊月二十……金主完颜亮要在燕京皇宫……验看《青囊书》……那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里夹杂着内脏碎块,“五公子……对不住……我……我没脸见大公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抓起地上的刀,反手刺入自己心口!
刀锋入肉的声音闷闷的。张保眼睛瞪得老大,望着天空,嘴角却扯出个解脱的笑。血从他身下漫开,染红了那十三枚铜钱。
岳霆跪下来,伸手为他阖上眼帘。少年肩膀颤抖,却咬着牙没哭出声。
辛弃疾起身,环顾四周。峡谷里尸横遍地,有金兵,也有周兴带来的老卒。夕阳已经沉到山脊之下,最后一抹余晖将崖壁染成血色。
“收拾战场。”他声音沙哑,“能用的武器、马匹、干粮,全带走。尸体……”他顿了顿,“堆在一起,烧了。”
“烧?”王瘸子抬头,“不埋么?”
“埋不及了。”辛弃疾望向北方,“金兵援军随时会到。烧了,不留痕迹。”
众人默默行动。周兴独臂不便,便指挥那些受伤较轻的老卒搬运尸体。李独眼在张保身上翻找出些碎银和一张皱巴巴的家书——信纸已发黄,是二十多年前的笔迹,落款是“云儿”,那是张保的儿子,死于靖康年汴京破城时。
苏青珞用断剑在崖壁上刻字。她刻得很慢,左臂使不上力,便用右手握着剑柄,一笔一划:
“靖康耻,犹未雪。绍兴恨,何时灭。隆兴元年腊月十七,宋人于此血战。后来者见之,当知北地尚有孤忠。”
刻完,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些字。夕阳最后一缕光恰好照在“孤忠”二字上,亮得刺眼。
石嵩腹部的伤口终于包扎妥当。秦九韶醒了,虽虚弱,但神志已清。他听石嵩说完《青囊书》抄本之事,苦笑道:“完颜宗贤好算计。用抄本诱我们,真本却走水路。”他看向辛弃疾,“辛枢相,我们必须分兵。”
辛弃疾点头:“我知道。一路追水路,截真本。一路去燕京,救玄真道长,同时准备腊月二十皇宫之机。”
“谁去追水路?”周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