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还未答,岳霆忽然站起:“我去。”
众人都看他。少年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张保用命换来的情报,不能白费。我熟悉水路,当年沈叔叔带我从汴河走到燕京,走过三次。”他顿了顿,“而且……完颜宗贤不会想到,岳家还有人敢走这条路。”
“太险。”辛弃疾摇头,“水路必有重兵护送。”
“正因有重兵,才要去。”岳霆从怀中取出那枚玉锁——沈晦给的满月礼,“这锁里刻着汴河到燕京的所有水道暗桩。哪些地方可伏击,哪些地方可藏身,我都记得。”
苏青珞忽然道:“我随你去。”
“苏姐姐,你的伤——”
“左臂废了,右手还能握剑。”苏青珞看向辛弃疾,“水路凶险,岳公子一人不行。我去,还有个照应。”
辛弃疾看着他们,良久,终于点头:“好。但记住,若事不可为,保全性命为上。《青囊书》真本虽重要,但你们——”他顿了顿,“更重要。”
石嵩此时已用匕首剖开自己腹部的伤口——不是旧伤,是他自己新划的。他咬着布团,手伸进腹腔,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掏出一个油布小包。包上满是血污,但未破。
“抄本在这里。”他脸色惨白如纸,却还咧嘴笑,“老子用肠子裹了三层,金人搜身都没搜出来。”他将油布包递给秦九韶,“秦兄,你懂医术,看看这抄本……有没有用。”
秦九韶颤抖着手接过,小心揭开油布。里面是几页极薄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方和注释。他快速浏览,忽然眼睛一亮:“这是……《青囊书》中‘金疮科’和‘解毒篇’的全文!虽然只是抄本,但若配合刘翰先生的‘还魂续命汤’,或许……”他看向石嵩腹部的伤口,“或许能救你命!”
原来石嵩吞下抄本,不只为了保全,更因为上面记载着救命的方子。这位老暗探,在绝境中仍在算计。
周兴带来的老卒中,有个懂些医术的,当即按方配药。地榆、白及、三七、血竭……地宫医药仓里有的,他们随身带着;没有的,用峡谷里能找到的草药替代。药粉敷在石嵩伤口上时,他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他需要静养。”秦九韶探过脉息,“至少三日不能移动。”
“那就留在此处。”辛弃疾果断道,“王大哥、李大哥,你们带几个兄弟,护送石兄和秦兄去附近隐蔽处养伤。周掌柜,你带其余人,按原计划南下应天府,联络七家接应点,准备接应我们。”
“那你呢?”周兴急问。
辛弃疾望向北方:“我去燕京。单骑快马,两日可到。腊月二十之前,必须见到玄真道长,摸清皇宫情况。”
“单骑?!”众人惊呼。
“人多了反而惹眼。”辛弃疾从战场上挑出一匹最好的马——是那百夫长的坐骑,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是金国贵族喜爱的“乌云踏雪”。“张保的通行令,加上这匹马,或可混入燕京。”
他翻身上马,肋间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却被他咬牙压住。夕阳已完全沉没,暮色四合。峡谷里,尸堆被点燃,火焰腾起,照亮了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岳霆将那十三枚铜钱小心收好,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苏青珞坐在他身后——她左臂已废,无法独乘。
“辛叔父,”岳霆在马上抱拳,“燕京城见。”
“燕京城见。”辛弃疾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活着。”
“您也是。”
三路人马在火光中分道扬镳。周兴南下,王瘸子等人护送伤员入山,辛弃疾单骑向北,岳霆与苏青珞折向东,去追水路。
马蹄声在暮色中远去,很快消失在寒风里。
峡谷中只剩下那堆燃烧的尸体,火焰噼啪作响,将血肉化作青烟,升上夜空。
崖壁上,苏青珞刻的字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后来者见之,当知北地尚有孤忠。”
寒风吹过,卷起灰烬,如黑色的雪。
而北方,燕京的轮廓已在七百里外。
腊月二十,只剩三日。
三日,要截真本,要见道长,要闯皇宫。
要在这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
辛弃疾策马狂奔,怀中那面岳字旗贴着心口,滚烫。
旗未倒。
人未亡。
路,就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