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踏雪的蹄铁在官道上敲出急促的节拍,像战鼓催征。辛弃疾伏在马背上,肋间旧伤随着每一次颠簸传来钝痛,但他已顾不上了——腊月十八的黄昏正在他身后一寸寸熄灭,而燕京的城墙还远在三百里外的地平线下。
张保给的通行令在怀中揣得滚烫。那铁牌边缘有个细微的缺口,是他临行前用断刃特意磕出来的记号——若此牌是陷阱,这记号便是验伪的暗码。但一路上过了三道关卡,守卒验牌时都只是匆匆一瞥,便挥手放行。这反而让他心头更沉:完颜宗贤的算计,恐怕比他想的更深。
第四道关卡设在永定河渡口。这里已是燕京南郊,河面结了厚厚的冰,车马直接从冰面上过。守关的是个女真老卒,满脸风霜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他验过通行令,又盯着辛弃疾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用生硬的汉话问:“南京路来的?”
辛弃疾点头,压低嗓音:“奉完颜将军令,急报入京。”
“急报?”老卒眯起眼,“什么急报,非要单骑送来?”
“事关南朝细作,不便多言。”辛弃疾从怀中摸出块碎银,悄无声息塞过去,“军爷行个方便。”
老卒掂了掂银子,却没收,反而推了回来。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看你也是汉人,劝你一句——今夜别进城。”
辛弃疾心头一紧:“为何?”
“城里在抓人。”老卒声音更低了,“从昨儿半夜开始,九门戒严,凡是生面孔,一律下狱。说是……”他顿了顿,“说是南朝那个辛弃疾,潜到燕京来了。”
寒风卷过冰面,扬起雪沫。辛弃疾面不改色:“多谢军爷提醒。但军令在身,不得不进。”
老卒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挥挥手:“走吧。过了河,往东五里有座破庙,今夜可在那里歇脚。明日辰时开城门,那时再进。”
冰面光滑如镜。乌云踏雪走得小心,马蹄包了粗布,踏在冰上只发出闷闷的沙沙声。辛弃疾回头望去,渡口关卡的火把在暮色中如豆,那老卒的身影已缩成个小黑点。
这老卒,为何要帮他?
正思忖间,前方河岸上忽然出现个黑影。是个蹲在冰窟旁钓鱼的老汉,裹着件破羊皮袄,听见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辛弃疾心头剧震——那老汉左眼蒙着黑布,露出的右眼里,有种他熟悉的光。
是背嵬军旧卒才有的那种眼神,沉静如古井,深处却燃着火。
老汉见他勒马,慢悠悠收起鱼竿,从冰窟里拎出条冻僵的鲤鱼,用草绳穿了,递过来:“军爷,买鱼么?刚钓的,新鲜。”
辛弃疾下马,接过鱼。鱼鳃处有处极细微的刀痕——不是钓钩伤的,是利刃刺穿的。他抬眼看向老汉:“老丈常在河边?”
“常来。”老汉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这永定河啊,靖康年前,老汉我还在这儿摆渡呢。后来金人来了,桥也拆了,船也烧了,就只能钓钓鱼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军爷要是进城,可得小心南门——那儿查得最严。”
“为何?”
“因为南门离白云观最近。”老汉重新蹲下,摆弄鱼钩,“金人知道,南朝来的细作,都爱往那道观里钻。”
辛弃疾心头雪亮。这老汉,是来接应的。他从怀中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老汉接过时,手指在他掌心快速划了三下——是背嵬军的暗号:平安。
鱼腹里果然有东西。辛弃疾在破庙里剖开鱼肚时,摸出个油布小卷。展开,是张简图,标注着燕京城内的几条隐秘通道,其中一条用朱笔特别圈出:白云观后墙→城隍庙戏台→大悲寺古井→皇宫西华门。
图旁有小字:“玄真道长可信,但观中已有眼线。腊月二十,子时三刻,宫中有变。”
腊月二十,子时三刻。那就是后天深夜。
辛弃疾将油布烧掉,灰烬撒进庙角的香炉。他靠着残破的佛像坐下,掏出干粮啃着,目光却盯着庙门外渐浓的夜色。
岳霆和苏青珞此刻应该到哪儿了?水路凶险,他们能否截到《青囊书》真本?石嵩和秦九韶的伤怎样了?周兴南下联络,又是否顺利?
万千思绪如乱麻,但最终都汇成一点:腊月二十,皇宫。
若张保所言不虚,那夜完颜亮要验看《青囊书》。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接近金国皇帝,或许能做的事,远不止夺回一本书。
庙外传来脚步声。
辛弃疾瞬间握刀,隐到佛像后。脚步声在庙门前停下,然后是三轻两重的叩门声——与刘守真约定的暗号一样!
他警惕地拉开门缝。门外站着个年轻道士,约莫二十出头,眉清目秀,手中提着食盒。见门开,道士稽首:“施主可是南京路来的?”
“是。”
“小道玄清,奉家师玄真道长之命,来送斋饭。”道士举起食盒,“家师说,远来是客,不可怠慢。”
辛弃疾侧身让他进来。道士摆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素菜和一碗热粥。摆弄时,他手指在食盒底板上轻轻叩击——又是暗号,这次是:危险,速离。
辛弃疾心领神会,嘴上却说:“多谢道长。不知玄真道长何时得空,在下有事请教。”
“家师近日闭关,不见外客。”玄清收拾食盒,压低声音,“施主若无事,明日一早便离开吧。燕京……近日不太平。”
“因何不太平?”
“宫里……”玄清左右张望,声音几不可闻,“要换天了。”
说罢,他提起食盒,匆匆离去。辛弃疾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翻涌。换天?是指完颜亮要南征,还是……金国朝堂有变?
粥里没毒,菜也干净。辛弃疾慢慢吃着,脑中梳理线索:白云观有眼线,玄真道长虽可信但不能直接见,腊月二十子时皇宫有变,完颜亮要验书,而燕京城正在大肆搜捕……
忽然,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完颜宗贤设下的,逼他在腊月二十那夜现身皇宫的局。那夜无论发生什么,所有出现在皇宫附近的南朝细作,都会被一网打尽。
而他,必须往里跳。
因为岳霆和苏青珞可能会去。因为《青囊书》真本可能在那里。因为这是唯一接近金国权力核心的机会。
夜渐深。辛弃疾裹紧袍子,靠着佛像假寐。肋间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这一路走来,死的人太多了。沈晦、韩重、雷铁枪、刘守真、张保……还有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遗民。
若北伐不成,这些人,就白死了。
若他今日死在燕京,这些人,也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