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必须活,必须成。
腊月十九的晨光刺破庙门缝隙时,辛弃疾已收拾停当。他换上昨日从渡口老汉那儿“买”来的一身旧棉袍,脸上抹了灶灰,将乌云踏雪拴在庙后林中——这马太扎眼,不能骑进城。
辰时,燕京南门缓缓开启。
守门的金兵果然查得极严,每个入城者都要搜身、验牌、盘问来由。轮到辛弃疾时,他递上通行令,垂首道:“小人李三,南京路留守司书吏,奉完颜将军之命,送文书入京。”
守卒验过令牌,又盯着他看:“文书呢?”
“在此。”辛弃疾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是昨夜用庙里找到的旧纸伪造的,封皮上盖了个模糊的印章,形制与留守司官印相似。
守卒接过信,对着阳光照了照,又掂了掂,这才挥手:“进吧。记住,酉时宵禁,莫在街上乱晃。”
入得城内,景象与辛弃疾想象的大不相同。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若不看那些随处可见的金国旗幡和巡街兵卒,几乎让人以为这是座繁华的宋城。
但细看便能发现端倪:街角蹲着的乞丐,多是汉人;店铺掌柜点头哈腰迎送的女真顾客;还有那些拖着脚镣、被押往城北采石场的囚犯——清一色的汉人青壮。
白云观在城南僻静处。辛弃疾没有直接去,而是先绕到观后那条街,找了家不起眼的茶肆坐下。要了碗粗茶,慢慢喝着,眼睛却透过窗缝,观察着白云观的动静。
观门紧闭,香客寥寥。但观前街角蹲着两个卖柴的汉子,柴担始终没放下;对面绸缎庄门口,有个妇人一直在低头绣花,针线半天没动一下——都是眼线。
玄真道长……恐怕已被软禁。
辛弃疾喝完茶,丢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开。他没有去白云观,而是按图上所示,拐进了隔壁的城隍庙。
庙里正在唱戏。破败的戏台上,几个伶人咿咿呀呀唱着《目连救母》,台下零零星星坐着些老人,打着瞌睡。辛弃疾走到戏台侧面,那里有扇小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是个堆放杂物的小屋。
按图,这里该有条密道。他在墙上摸索片刻,果然触到块松动的砖。按下,墙角地面滑开个洞口,有台阶向下延伸。
密道内漆黑,辛弃疾点燃火折,小心下行。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光亮——是口井,井壁有铁梯。他攀梯而上,探头看时,发现自己已在间禅房里。
禅房简朴,一床一桌一蒲团。蒲团上坐着个老道,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闭目打坐。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辛枢相,老道等你多时了。”
辛弃疾跃出井口,抱拳:“玄真道长?”
“正是。”老道起身,从床下拖出个木箱,“时间紧迫,长话短说。腊月二十子时,完颜亮将在皇宫‘衍庆宫’验看《青囊书》。届时,他的亲卫队会从西华门入宫,经‘玉带桥’,过‘勤政殿’,最后到衍庆宫。”他展开一张绢图,上面详细标注了路线和守卫布防,“但这条路,有三处险关。”
辛弃疾细看地图:“哪三处?”
“一在西华门,守将是完颜亮的心腹,铁浮屠都统完颜彀英,此人武功高强,且多疑;二在玉带桥,桥下有水闸,若事急,闸门一落,桥成孤岛;三在勤政殿前广场,那里空旷无遮,一旦被围,插翅难飞。”
“可有破解之法?”
玄真道长从箱中取出三样东西:一枚令牌、一包药粉、一卷细绳。“令牌可过西华门——是老道多年前救过完颜彀英一命,他赠的。药粉是‘三日醉’,撒入风中,闻者昏睡三个时辰,可用在玉带桥。至于勤政殿……”他顿了顿,“那里,需要有人接应。”
“谁?”
“到了那夜,你自然知道。”玄真道长将东西推给辛弃疾,“但辛枢相,老道必须问你——你此来燕京,究竟为何?夺书?刺驾?还是……”
“救人,夺书,若有机会……”辛弃疾目光如炬,“刺驾。”
老道沉默了。许久,他缓缓道:“你可知道,完颜亮一死,金国必乱。但乱局之中,谁主沉浮,尚未可知。或许会出个明主,或许……会出个暴君。”
“那又如何?”辛弃疾握紧断刃,“金国乱一日,南朝便多一日准备。至于明主暴君……”他冷笑,“靖康年以来,金国可曾出过一个对宋人仁慈的君主?”
老道长叹一声,不再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与辛弃疾那半块一模一样:“这是沈晦当年留给老道的。他说,若见持此佩者,当倾力相助。”他将玉佩放在辛弃疾手中,“今夜子时,你从这密道出,往大悲寺古井。那里有人等你,会带你入宫。”
“何人?”
“去了便知。”老道转身,重新坐回蒲团,“辛枢相,最后提醒一句——腊月二十那夜,衍庆宫里不止有《青囊书》。完颜亮还要验看另一件东西……”
“何物?”
“传国玉玺。”老道声音低沉,“靖康年,汴京破城时失踪的传国玉玺。金人找了四十年,终于……找到了。”
辛弃疾浑身一震。传国玉玺!那是华夏正统的象征!若此物落入金国之手,完颜亮南征便有了“天命所归”的名义!
“玉玺在何处?”
“就在衍庆宫。”老道闭目,“所以那夜,守卫之森严,将远超你的想象。辛枢相,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辛弃疾将玉佩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密道入口。在跃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道:
“道长,辛某这一路,从未回头。”
密道盖子缓缓合上。禅房里,玄真道长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蒲团,轻声诵了句道号。
而辛弃疾在黑暗中疾行。
传国玉玺。
《青囊书》。
完颜亮。
腊月二十,子时。
那一夜,燕京皇宫,注定要流血了。
而他,将是执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