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悲寺的古井栏上刻着一圈模糊的梵文，经年累月的苔藓把凹痕填成了墨绿色。辛弃疾攀着井壁湿滑的铁梯向下，每下一级，井口那点月光就黯淡一分。下到三丈深时，头顶忽然传来石板滑动的闷响——井口被封死了。

他心中一凛，但手上动作未停。又下两丈，井壁上出现个横向的洞口，仅容一人匍匐。洞内有微弱的光，不是火把，是夜明珠嵌在壁上发出的幽蓝冷光，勉强照亮前路。

洞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尘土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辛弃疾爬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个天然溶洞改造的石室，约三丈见方。室中摆着石桌石凳，桌上竟有盏油灯，灯芯刚被点燃，噼啪跳着火星。

油灯旁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入口，穿着宫中内侍的褐色袍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身，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左耳后，赫然有一颗红痣。

辛弃疾呼吸骤停。这红痣……与临安宫中那个神秘内应冯益左耳后的红痣一模一样！可冯益远在江南，此人却在燕京皇宫地下！

“辛枢相，”老内侍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风箱，“老奴梁福，等你十二年了。”

梁福？辛弃疾猛然想起，临安凤凰山观星台开启山河印时，宫中确实有个梁嬷嬷相助。陈蓉曾提过，梁嬷嬷有个兄长早年入金国为谍，莫非……

“你是梁嬷嬷的兄长？”他试探着问。

老内侍笑了，笑容牵扯满脸皱纹：“小妹她还活着？好……好……”他颤巍巍起身，从石桌下拖出个木箱，“时间不多，老奴长话短说。这密道是辽国时期修的，直通皇宫‘御药局’后堂的枯井。从这里上去，往东三百步是衍庆宫，往西二百步是勤政殿。”

他打开木箱，里面是套宫中侍卫的服饰，还有腰牌、佩刀。“换上这个。腊月二十子时，宫中侍卫换防，你可混入西华门守军。但……”老内侍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你只能待到丑时三刻。那时，老奴会点燃御药局的药材库，制造混乱。你必须趁乱离开，从原路返回。”

辛弃疾一边换衣，一边急问：“梁公公，衍庆宫守卫如何？传国玉玺和《青囊书》真本，确定在那里？”

“在。”梁福从怀中掏出张绢图，上面详细标注了衍庆宫内部构造，“玉玺在正殿龙案下的暗格里，《青囊书》在偏殿的书房。但这两处，都有机关。”他指着图上几处红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地下埋着‘地听瓮’，稍有震动，禁卫便知。这里……”他手指移到书房位置，“书架后有暗弩，触动机关，七十二支毒弩齐发。”

辛弃疾仔细记下，又问：“完颜亮何时到衍庆宫？”

“子时正。”梁福收起绢图，“他会带三名亲卫，还有……太医局正使刘完素。此人精通医道，是验看《青囊书》的关键。”他忽然压低声音，“但刘完素有个秘密——他的独子刘守仁，三年前随军南征时被宋军俘获，如今关在楚州。此事，连完颜亮都不知道。”

辛弃疾眼睛一亮：“公公是说……”

“若能以此要挟，或可令刘完素相助。”梁福从袖中取出个锦囊，“这里面，有刘守仁的贴身玉佩和刘完素的家书。你见机行事。”

辛弃疾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他系好侍卫腰牌，佩上刀，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断刃藏在靴筒，药粉塞进袖袋，令牌揣在怀中，还有那半块玉佩贴着心口。

“梁公公，”他忽然问，“你在金宫潜伏十二年，可曾……可曾后悔？”

老内侍沉默了。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深的疲惫。“后悔？”他喃喃道，“靖康二年，老奴十七岁，随钦宗皇帝北狩。途中亲眼见金兵将怀有身孕的妃嫔踢下马车……那一刻起，老奴就不知道什么叫后悔了。”他抬眼看向辛弃疾，“辛枢相，你可知这密道里，埋了多少尸骨？”

辛弃疾一怔。

“辽国宫女十七人，金国太监九人，还有……宋人谍子六人。”梁福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都是想从这儿逃出去，或者……想从这儿潜进来的人。有的饿死了，有的被发现了，有的……”他顿了顿，“有的像老奴这样，活成了鬼。”

石室里死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该走了。”梁福推开石室另一端的暗门，“顺着这条道一直走，遇到岔路左转三次，右转两次，就到御药局枯井了。井口有绳索，爬上去就是后堂。记住——”他抓住辛弃疾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冰凉，“子时三刻，无论得手与否，必须撤离。御药局起火后，整个皇宫都会戒严，那时就真走不脱了。”

辛弃疾重重点头，躬身一礼：“梁公公保重。”

他钻入暗门，在黑暗中疾行。密道比想象中更长，时宽时窄，壁上渗着水珠。按梁福所说左转三次，右转两次，前方果然出现向上的竖井。井口垂下条麻绳，他试了试承重，攀绳而上。

推开井盖的瞬间，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这里果然是御药局后堂，四壁都是药柜，地上堆着草药筐。堂中无人，只有远处传来碾药的碌碌声。

辛弃疾闪身出井，将井盖复原。他贴着门缝观察外面——是个小院，院中晾晒着药材，两个药童正打着哈欠收拾。更远处，皇宫的灯火如星河铺展，衍庆宫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子时将至。

他整了整侍卫服饰，握紧腰刀，推门而出。两个药童见了他，慌忙躬身：“大人……”

“奉完颜将军令，巡查御药局。”辛弃疾压低嗓音，亮出腰牌，“今夜宫中戒严，你等速回房歇息，不得外出。”

药童诺诺退下。辛弃疾快步穿过小院，拐上宫道。按梁福所给地图，往东三百步就是衍庆宫。但这一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铁浮屠精锐披甲持戟，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更麻烦的是，每隔百步就有处哨卡，需验腰牌、对口令。幸而梁福早将今夜的口令告诉了他——“雪满燕山”。

过第二道哨卡时，守门的百夫长多看了他两眼：“面生啊，哪个营的？”

“西华门第三队，今日刚调来。”辛弃疾垂首答话，手心渗出细汗。

百夫长还想再问，远处忽然传来钟声——子时正，衍庆宫的议事开始了。他只得挥手放行：“快滚！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辛弃疾疾步前行。转过一道宫墙，衍庆宫赫然在目。那是座重檐歇山顶的宏伟殿宇，灯火通明，殿前广场上立着两排铁浮屠，足有百人之众。想要硬闯，无异送死。

他隐在暗处观察。殿门开处，数人鱼贯而入。为首者金冠黄袍，正是金主完颜亮，虽年过五旬，步履却依旧矫健。他身后跟着三名亲卫，还有位穿太医官服的老者，想必就是刘完素。

殿门重新闭合。辛弃疾心念电转，绕到衍庆宫侧后方——按图所示，那里有道供内侍通行的角门。果然，角门虚掩，门内是个小院，院中堆着打扫用具。

他闪身而入，刚掩上门，忽听院中阴影里传来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