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窄得像一道伤口,两侧高墙在火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完颜宗贤骑在马上,马鞍旁挂着的那柄金瓜锤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血光——那是用宋军将领颅骨镶柄的“战功”,辛弃疾在七里坡见过它锤碎雷铁枪的胸甲。
“三十二条密道,四十九处暗桩,七十二个眼线。”完颜宗贤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带着猫戏老鼠的惬意,“辛弃疾,你以为本将不知道梁福那条老狗?你以为不知道虞方藏在御马监?”他缓缓举锤,“本将等你闯宫,等了整整一夜。”
辛弃疾背靠着湿冷的砖墙,肋间的血已浸透半边衣袍。怀中玉玺硌得生疼,《青囊书》的羊皮封面摩擦着伤口。他侧目看向虞方——这位失踪三年的老卒此刻挡在他身前,手中刀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力竭的征兆。
“虞大哥,走。”辛弃疾低声道,“玉玺和书,必须送回江南。”
“一起走。”虞方头也不回,“当年在鹰嘴岩,我说过‘同生共死’。背嵬军的规矩,没说可以破。”
巷道两端,金兵正在合围。前后各二十骑,披重甲,持长矛,马匹的鼻息在寒夜里喷出团团白雾。这是死局,比衍庆宫里更绝的死局——巷战,骑兵的绞肉场。
完颜宗贤却忽然笑了:“辛弃疾,本将给你个选择。交出玉玺和书,我放虞方走。或者……”他锤头指向巷子深处,“你们俩都死在这儿,玉玺和书,本将照样拿得到。”
“完颜将军好算计。”辛弃疾也笑了,笑扯动伤口,血从嘴角渗出来,“可惜,我不信。”他缓缓抽出断刃,刀身上的血槽在火光下像一道泪痕,“当年沈晦沈大人说过,与虎谋皮,不如与虎搏命。”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怀中玉玺猛掷向巷子东侧屋檐!黄绫包裹在空中划出弧线,完颜宗贤脸色骤变,厉喝:“截住!”
东侧骑兵阵型顿时乱了。几乎同时,辛弃疾与虞方如离弦之箭,扑向西侧!断刃与长刀卷起血色旋风,两人竟是硬闯骑兵阵!
战马嘶鸣,长矛折断。辛弃疾一刀劈断马腿,战马惨嘶跪倒,骑手滚落瞬间被他补刀穿喉。虞方更狠,专砍马腹,肠肚混着热血泼洒一地。巷战狭窄,骑兵反而施展不开,两人竟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完颜宗贤暴怒,金瓜锤呼啸砸来!辛弃疾举刀硬架,锤刃相交,火星迸溅!他虎口崩裂,断刃险些脱手,踉跄后退三步。虞方急来援,却被两杆长矛逼住。
“辛弃疾!”完颜宗贤策马逼近,“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便在这时,巷道西侧忽然传来爆炸声!不是一处,是连环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金兵惨叫声中,一骑白马破烟而出!马上之人青衫猎猎,手中长剑如雪——
是苏青珞!她左臂依旧垂着,但右手剑光如练,马后还拖着个五花大绑的金国军官!
“辛弃疾!上马!”她嘶声高喊,白马已冲至近前。
辛弃疾来不及多想,抓住马鞍翻身而上。虞方也砍翻两名金兵,跃上另一匹无主战马。三人两马,在火海中向西狂奔!
完颜宗贤怒吼追来,金瓜锤掷出,擦着辛弃疾耳畔飞过,砸塌了半堵砖墙。烟尘弥漫中,苏青珞回头急问:“岳霆呢?!”
“在后面!”辛弃疾这才看清,苏青珞马后拖着的军官口中塞着布团,眼神惊恐——这是水路押送队的统领!
巷道尽头是永定河。河面冰层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红光。苏青珞勒马急停,从怀中掏出个瓷瓶砸在冰面上,瓶中药粉遇冰即燃,火焰瞬间融出个窟窿!
“跳!”她率先纵马入水。
刺骨的冰水淹没头顶。辛弃疾屏息,紧抓马鞍。白马在水下竟异常灵活,顺着暗流疾游。片刻后破水而出,已在下游三里外的河湾。
三人爬上岸,马匹已力竭倒地。苏青珞撕下衣襟为辛弃疾裹伤,手在发抖:“岳霆他……截到了真《青囊书》,但船队有伏兵。他让我带书先走,自己断后……”
“他在哪儿?”辛弃疾抓住她手腕。
“永定桥。”苏青珞眼圈红了,“他说……要烧桥阻敌。”
永定桥!那是燕京南出的咽喉,金国南征大军的补给线!烧桥,意味着与追兵同归于尽!
辛弃疾挣扎站起:“回去救他!”
“来不及了。”虞方指向南方,那里火光冲天,“桥……已经烧了。”
烈焰在夜空中扭曲如巨蟒。永定桥方向传来的不是喊杀声,是爆炸声——岳霆用了震天雷!辛弃疾眼前一黑,几乎栽倒。那个在汴京天牢里咳血的少年,那个捧着父亲遗物的少年,那个说“岳家子弟只有战死”的少年……
“书呢?”他哑声问。
苏青珞从马鞍袋中取出个油布包裹,层层揭开,里面是完整的《青囊书》真本,封面泥金题签,纸张坚韧如帛。“岳霆说……他爹的仇,沈叔叔的愿,都在这书里了。让我们……带回江南。”
辛弃疾接过书,入手沉重如铁。他翻开扉页,上面有行娟秀小字:
“此书传自华佗,经张仲景、孙思邈增补。今录北方疫病治法、金疮急救、解毒验方三百六十条,愿活人无数。靖康二年三月,汴京太医局刘翰泣血手录。”
刘翰。刘守真的父亲。这对父子,一个把书录在纸上,一个把命换在途中。
远处传来马蹄声。完颜宗贤的追兵到了河对岸,正在寻船渡河。时间不多了。
虞方忽然道:“我知道条路,可通蓟州。那里……有我们的人。”
“什么人?”苏青珞警惕地问。
“三年前,我入宫前,在蓟州留了批兄弟。”虞方望向南方,“都是当年从汴京逃出来的背嵬军旧部,约莫百人。我们本打算在燕京起事,但……”他苦笑,“但金人守得太严,一直没机会。”
辛弃疾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蓟州距此多远?”
“八十里。若抢到马,天亮前可到。”虞方顿了顿,“但完颜宗贤必会封锁所有要道。我们需分兵两路,一路佯动,一路真走。”
“如何分?”
虞方看向苏青珞:“苏姑娘带书和玉玺,扮作逃难的夫妇,走官道。我与辛枢相走山道,引开追兵。”他从怀中掏出半块铁牌,“到蓟州城南‘悦来客栈’,把这牌子给掌柜看,说‘腊月二十三,祭灶夜’。自会有人接应。”
苏青珞摇头:“不行,你伤太重——”她看向辛弃疾肋间渗血的绷带。
“正因伤重,才要一起走。”辛弃疾撕下衣袖,将《青囊书》和玉玺紧紧捆在胸前,“书在人在,书毁人亡。我若独走,万一被擒,这两样东西都保不住。”他看向虞方,“虞大哥,可敢再陪我赌一把?”
虞方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三年前在鹰嘴岩没赌够,今日正好补上。”